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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十一月的早晨已经有冬天的味道了。
顾予书醒来的时候觉得嗓子有点疼，脑袋沉沉的，像灌了铅。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头更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不烫应该就没事。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月白色的首席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像平时那样散着，因为脑袋太沉了，散着会加重那个沉。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从抽屉里拿了一支润唇膏涂上，又用手搓了搓脸，让脸颊看起来红润一些。
上午十点是法学进阶课。顾予书没有请假，不是因为不想请，是因为今天时清晏要讲一个很重要的案例，她不想错过。
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但她听不太进去。
时清晏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清冷、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块落在玻璃杯里，但她觉得那些声音隔了一层什么，像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
视线也有些模糊，她眨了几次眼，稍微清楚一些，过一会儿又模糊了。
时清晏在讲台上看到了，从顾予书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看到了。
顾予书今天加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薄大衣。平时她穿大衣不系扣子，今天系了，整个人缩在大衣里，比平时小了一圈。
她的脸色不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她坐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拿出笔记本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她在发烧。
时清晏没有立刻说什么，继续讲课，但她讲课的时候，目光比平时更频繁地落在顾予书身上。
第一排的学生注意到了时教授看第二排的频率有点高，但他们以为时教授只是在看那个方向的学生。
顾予书在笔记本上写字，写了几行，发现笔迹在抖。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头更疼了，太阳穴跳得比刚才更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敲得她后脑勺也跟着疼。她睁开眼，看到时清晏在看她。
冰蓝色的眼眸隔着几排座位落在她身上。没有责备，没有担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我早就看出来了”和“你为什么不请假”和“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混在一起。
顾予书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离开。顾予书没有动，她坐在座位上，等头不那么疼了再站起来。
一片阴影落在她面前，挡住了光，她抬起头。
时清晏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教案，低头看着她：“顾予书，你发烧了。”
“没有。”顾予书说，声音有些哑，自己都没听出来。
时清晏没有说话，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贴上了顾予书的额头。
顾予书愣住了，她的额头很烫，时清晏的手指很凉。
那一瞬间的温差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点了穴。时清晏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
“很烫，似乎三十八度以上，回去休息。”
顾予书看着她：“我下午还有会——”
“没有会，我帮你请假。”时清晏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回去，躺下，睡觉。”
顾予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第一次没有反驳时清晏，不是因为反驳不了，是因为时清晏的手很凉，贴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她突然不想反驳了。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时清晏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隔着大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顾予书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没有用力，只是扶着，等她站稳，然后松开。
“能自己走吗？”时清晏问。
“能。”顾予书走出教室，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时清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拐过楼梯口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
她走回办公室，拿起手机，给时清禾发了一条消息：“顾予书发烧了，回去了，你跟他们说一下情况。有空去看看她。”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算了，我自己去。”
时清晏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刚才在教职工小厨房煮的粥——白粥，什么都没放。发烧的人不能吃油腻的，白粥最合适。
她走到首席官邸门口，没有按门铃。她走到那道矮墙前，跨了过去。姿势比上次熟练了一些，没有再被常春藤挂住。
她走到首席官邸门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推了一下，门开了，顾予书没有锁门。
客厅里没有人，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时清晏走上去，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顾予书躺在床上，穿着灰色的家居T恤，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胸口。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着。听到开门声，她睁开眼，紫色的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比平时更亮，是那种病态的光亮。
“时教授？”她的声音哑了。
“嗯。”时清晏走进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我给你带了粥。”
顾予书看着她。
时清晏坐在床边的样子很自然，好像她坐过很多次，但她知道她没有，她是第一次。
她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浅金色的头发散着，没有挽髻。冰蓝色的眼眸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颜色很浅，像融化的冰。
“时教授，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
顾予书笑了一下，是那种虚弱的、没有力气的笑。“你跟我和我姐姐一样，都喜欢翻墙。”
“你姐也翻过？”时清晏想起傅星砚那稳重端庄的模样就很难相信。
“嗯！她有心事不愿意说的时候，会偷偷翻墙来看我。”
时清晏没有说话，她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保温盒，打开盖子。白粥的热气升起来，淡淡的米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我自己能起来。”顾予书说着要坐起来。时清晏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动作很轻，但很稳。
顾予书坐起来靠在床头，时清晏把保温盒递给她，又递了一个勺子。
顾予书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白粥什么都放，淡淡的米香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感觉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了好几口才放下勺子：“你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做的？”
“刚才，教室旁边的教职工小厨房有灶具。”
顾予书看着她，她低头把保温盒的盖子盖好，动作很轻很慢。顾予书想，这个人怎么连盖盖子都盖得这么温柔。
“时教授，你不用这样照顾我。”
时清晏抬起头：“我想照顾你。”
顾予书没有说话了。
时清晏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打湿了一条毛巾，拧干，叠好，走回来，把毛巾放在顾予书额头上。
毛巾的凉意隔着皮肤渗进去，顾予书觉得脑袋清醒了一些，闭着眼睛，感受着额头上那阵凉意。
“睡吧。”时清晏的声音很轻。
顾予书没有说话，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时清晏没有走，她坐在床边，看着顾予书的睡脸。发烧让她的脸比平时更白，嘴唇却比平时更红，不是健康的红，是病态的红。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流动的月光。
她想起七岁那年在顾家老宅看到襁褓中的顾予书——也是这么躺着，也是闭着眼睛，也是银白色的头发，也是像一匹月光。
那时候她攥住了时清晏的小拇指，不肯放。
时清晏伸出手，把顾予书额头上滑落的毛巾重新放好，指尖碰到她的额头，烫的。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顾予书的体温。
楼下传来门铃声。
时清晏站起来下楼开门，江清妤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药：“予书怎么样了？”江清妤问。
“发烧，睡着了。”
“你给她煮粥了？”江清妤看着她，语气里没有敌意，只是确认。
“嗯。”
江清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侧身进了门换鞋，走上二楼，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顾予书还在睡，额头上搭着毛巾，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江清妤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下楼。时清晏在厨房里烧水。
“你一个人照顾她，行吗？”江清妤问。
“行。”
“那我走了。”江清妤走到门口换鞋，“有事给我打电话。”
时清晏看着她：“你相信我？”
江清妤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是相信你，是相信她。她愿意让你照顾，我就不插手。”
门关上了。
时清晏站在厨房里，热水壶在烧，咕嘟咕嘟的，水蒸气弥漫开来。
她在想江清妤说的那句话——“她愿意让你照顾，我就不插手。”不是“相信你”，是“相信她”。
顾予书愿意让时清晏照顾，这是江清妤退让的原因。不是因为时清晏足够好，是因为顾予书愿意接受她的好。
门又响了，傅星砚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个保温杯：“予书呢？”
“睡着了。”
傅星砚走上二楼看了一眼，然后走下来在沙发上坐下：“你在照顾予书？”
“嗯。”
“予书很少让别人照顾她。生病的时候只有我和清妤能靠近。”傅星砚看着她，“你是第三个。”
时清晏没有说话。
“好好照顾她。”傅星砚站起来，“我晚上再来看她。”
傅星砚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时清晏一个人。水烧开了，她关掉热水壶的开关，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上楼。
推开门，顾予书已经醒了，紫色的眼睛看着她：“你还在。”
“嗯。”
“我睡了多久？”
“快一个小时。”
“清妤和我姐来过了？”
“来过了，看了一眼，走了。”
顾予书看着她，“你一直在这里？”
“嗯。”
顾予书没有说话，她看着时清晏。看着时清晏端起水杯递给她，看着时清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看着时清晏收回手说“温度降了一点”。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件易碎的瓷器。
“时教授。”顾予书叫她。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时清晏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因为想。”
“想什么？”
“想对你好。”时清晏看着她，“没有什么理由。”
顾予书看着她，时清晏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顾予书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轻轻晃动，映着她的影子。
“时教授，你以后可以不用翻墙。想来，走门就行。”
时清晏看着她：“好。”
顾予书没有再说话，她捧着水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热水从喉咙滑下去暖的，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不是被子的温度，是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浅金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安静的呼吸，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想起时清晏刚来A大的时候，她觉得她冷，冷的像冰山，冷得让人不想靠近。
现在她不觉得她冷了，她坐在她床边，她煮粥、敷毛巾、倒热水，安静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错过什么。
“时教授。”顾予书叫她。
“嗯。”
“你以后，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时清晏看着她。
“我不会跑的。”顾予书说。
时清晏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夸张的亮，是冰层底下透出来的光。
顾予书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睡一会儿，你在这里，别走可以吗？”
“可以。”
顾予书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时清晏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顾予书脸上，银白色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
时清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予书的手指。指尖相触的温度，让她想起了七岁那年在顾家老宅的雕花木床前，那个小小的婴儿攥住她小拇指不放的力气。
这一次，她也会抓紧的，不是用全力，是用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