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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堂法学进阶课，教室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不是因为课程难，是因为时清晏在上周课末留了一句话——“下节课有重要的事宣布。”
A大的学生最怕听到“重要的事”四个字，尤其是从时清晏嘴里说出来的。
因为她口中的“重要”往往意味着额外的功课、提前的考试、或者某个让人猝不及防的任务。
上课铃响，时清晏走进教室。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浅金色的头发挽成低髻，一丝不乱。
冰蓝色的眼眸从进门的第一秒开始就在扫视台下。目光掠过第一排、第二排，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顾予书坐在那里，月白色的首席衬衫外面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
银白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紫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像被阳光晒化了的紫水晶。
她的感冒已经好了，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白皙，嘴唇有了血色。
时清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约半秒，确认她确实好了，然后移开了，但顾予书感觉到了。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时清晏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翻开：“上课之前，先说一件事。”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全国大学生模拟法庭大赛。”粉笔字清瘦有力，横平竖直，和她的为人一样。
她转过身，“下个月，A大将与H大、L大进行模拟法庭对决。三校轮赛制，A大主场。每个学校各派一支代表队，三轮对抗。”
教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模拟法庭大赛每年都有，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三校轮赛制，三所顶尖学府同台竞技，而且A大是主场。
这意味着全国法学界的目光都会聚集在A大，赢了是荣耀，输了是整个学校的面子问题。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H大和L大今年都有法学特长生，据说很强”。
旁边的人接话“怕什么，我们有时教授带队，还有首席在”。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飘进了时清晏耳朵里，她没有理会，继续说。
“法学院从现在开始组队，队长由首席担任。”时清晏看向顾予书：“顾予书，你觉得呢？”
顾予书站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不急不慢，椅子没有被推开的声音，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从容。
教室里所有人都转过来看着她，月白色的首席衬衫在晨光里白得发亮，藏蓝色的外套衬得她整个人清冷而挺拔。
紫色的眼睛看着时清晏，表情从容：“时教授，我愿意。”
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中央交汇。冰蓝色对紫色，一个清冷如冬湖，一个沉静如深海。
时清晏看着她，看了片刻：“不要让我失望。”
顾予书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顺口接上的，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顾予书不会对任何人说这种话。
她不会对沈清晚说，不会对周望舒说，不会对任何教授说，但她对时清晏说了。
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坐在第三排的时清禾注意到了。时清禾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嘴角弯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时清晏看着她，没有接话，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转向台下：“队伍成员将由队长自行确定，下周五之前把名单报给我。现在正式开始上课。”
她转身拿起粉笔开始写板书，动作和平时一样流畅，但粉笔在黑板上落下的第一个笔画比平时重了一些——重到笔尖断了一截，她面不改色地换了一根。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不到一个小时，A大校园论坛上的第一条热帖就出现了。
“首席亲自带队！A大主场迎战H大和L大！”发帖的人显然在课堂上，把时清晏宣布比赛的消息原封不动地搬上了论坛。
帖子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回复，有人在分析对手实力，有人在问“首席的队友会是谁”，有人在喊“A大必胜”，但在一堆兴奋的回复中间，出现了一条不一样的。
发帖人ID来自H大，只有短短几句话：“听说A大这次派首席亲自带队？看来A大是真的没人了。首席是学设计的吧？法学是辅修，对吧？这样的人带队，A大是来搞笑的吗？”
帖子没挂多久就被A大的学生发现了，回复区瞬间炸了。
“你谁啊？H大的也敢来A大论坛撒野？”
“首席法学双学位，专业课全A，你查过再说话好吗？”
“H大的人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但那个发帖人没有删帖，也没有回复，就这么挂在那里，像一面挑衅的旗帜插在A大的地盘上。
紧接着L大也来了，不是匿名帖，是L大学生会官方账号发的帖子。
措辞比H大那个客气一些，但内容更狠——“期待与A大的对决。希望A大能拿出真正的实力，不要让这场比赛变成单方面的教学。”
“毕竟L大去年在全国赛拿了第二，而A大的席位体系似乎更擅长制造光环，而不是培养辩手。”帖子下面附了一张图——L大法学院去年全国赛的获奖照片，奖杯摆了一排，明晃晃的。
两篇帖子并排在A大论坛首页挂着，像两面旗帜，插在A大的地盘上。
A大的学生正在疯狂反击，但对方的帖子不删、不回、不认怂，就那么挂着，挑衅的姿态十足。
首席官邸的客厅里，顾予书靠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
论坛上的两篇挑衅帖她都看了，每一个字都看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坐在她对面的三个人也在看手机——周望舒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时清禾皱着眉头抿了一口茶，傅星砚把手机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你们觉得呢？”顾予书先开口。
周望舒推了推眼镜：“H大近三年模拟法庭的胜率是百分之六十七，L大是百分之七十一，A大是百分之九十四。从数据上看，我们有优势。”
时清禾放下茶杯：“但H大和L大今年都有新招的法学特长生，实力比往年强。而且H大那边的领队是楚狂，这个人很擅长心理战术。他发的那个帖子不是随手的挑衅，是故意的。他想激怒我们，让我们在准备的时候心态不稳。”
傅星砚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顾予书看向她：“姐，你觉得呢？”
傅星砚放下水杯：“H大在制造情绪，L大在制造压力。两个方向不同，但目的相同——让我们乱。不接招就行，该准备准备，该比赛比赛。赢了，他们的帖子就是笑话；输了，说什么都是借口。”
顾予书看着她，笑了：“姐说得对。”
她拿起手机，点开H大那个挑衅帖，在下面打了一行字——“我是学设计的，也是学法律的。两个都学，两个都不差。下周赛前交流会，欢迎当面指教。”
她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论坛再次炸了。A大的学生在下面疯狂刷屏：“首席回击了！”
“下周赛前交流会！H大的人敢来吗？”
“首席霸气！”
“两个都学，两个都不差——这句话我要裱起来！”
H大的那个发帖人没有回复，但帖子被H大的学生转载回了H大的论坛，然后L大的论坛也转载了。
三校之间的火药味在一天之内浓到了顶点。
有人在A大的帖子下面留言：“下周交流会，H大的人不会真敢来吧？”
有人回复：“楚狂肯定来，他那个人，不怕事大。”
也有人担心：“万一他们当面挑衅，首席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你忘了首席身边还有谁吗？”
顾予书没有看论坛后续，她的手机扣在桌面上，面前摊开了三份文件。
她的声音变得正式：“组队名单，我已经想好了。”
她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周望舒，副辩。你的逻辑和数据能力全国顶尖，临场数据支撑就靠你了。”
周望舒点了下头。“好。”
“时清禾，研究员。国际法的理论基础你比我扎实，法条和案例的检索交给你。”
时清禾点头：“好。”
“傅星砚，后备主辩。你冷静、稳得住、说话有分量。如果场上出现意外，你顶上，没有人能比你更让人放心。”
傅星砚没有说“好”，她只是看着顾予书：“你呢？”
“我主辩。”顾予书说：“我们四个，够了。”
周望舒推了推眼镜，“候补呢？按规则每队可以报三名候补。”
“楚云舒、陆云衿、傅宸睿，我跟他们说了，他们同意。楚云舒的文字功底好，陆云衿的法律基本功扎实，傅宸睿聪明反应快，三个人跟着我们训练，随时可以替补上场。”
时清禾看着顾予书：“你什么时候跟他们说的？”
“今天下午，发了消息，他们都回了。”顾予书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楚云舒说‘好’，陆云衿说‘我会努力’，傅宸睿打了三个感叹号。”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同意？”
顾予书靠在沙发背上，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因为他们相信我。”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我也会让他们相信，他们的信任没有给错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挂着，风一吹摇摇晃晃地飘落。
“H大在挑衅，L大在施压，外面的人觉得A大只有席位体系的名头，没有真正的实力。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
她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下个月，不只是模拟法庭比赛，是我们这一届七席的、A大席位体系对外的一次回应。我们要赢，要赢得漂亮。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A大的席位，不是谁都能坐的，坐上来的人，有真本事。”
周望舒已经打开电脑开始检索L大历年比赛的录像。时清禾翻开了国际法教材，在一页上画了一条线。傅星砚端着水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顾予书身上。
她想起顾予书刚当选首席那年，也有人质疑她——“太年轻”、“靠家世”、“能行吗”。
那年顾予书十八岁，站在主席台上说了一句话：“我会证明给你们看。”
后来她证明了，现在她不用再证明自己了，但她要证明A大。
傅星砚放下水杯。“下午开始训练？”
“下午。”顾予书说。
“先做两件事。周望舒，把H大和L大近三年所有模拟法庭比赛的录像整理出来，标注他们的核心论点、常用案例、弱点和习惯。时清禾，整理国际法领域近五年新发的经典案例，和H大、L大可能引用的案例做交叉比对。姐，你负责模拟对方辩手的发言逻辑，站在他们的角度写三篇模拟辩论稿，越像越好。我们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
三个人同时点头，同时站起来，同时走向门口。
周望舒走在最前面，时清禾走在中间，傅星砚走在最后面。
顾予书站在窗前的阳光里，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周望舒的肩膀很宽走路有风，时清禾的脊背很直步伐温柔，傅星砚的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三个人三种步伐，但在这一刻，步频是一样的。
“周望舒。”顾予书叫住他。
周望舒在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嗯。”
“你刚才说的数据——A大胜率百分之九十四，这个数据你什么时候统计的？”
周望舒沉默了片刻。：上周，看到模拟法庭比赛的通知之后就做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选你？”
周望舒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不知道，但不管谁带队，数据都需要。提前做好，总比到时候赶要好。”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予书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时清晏的对话框。
“名单定了。傅星砚、时清禾、周望舒。候补：楚云舒、陆云衿、傅宸睿。”
时清晏的回复很快：“你选人的眼光很好。”
“你猜我选他们之前想的是什么？”
“嗯？”
“我想的是——时教授说‘不要让我失望’，我不能让你失望。”
时清晏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复了一句让顾予书在窗前站了很久的话——“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顾予书银白色的头发，吹动了她面前茶几上那几页空白的纸。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截了屏，存进了一个叫“时教授”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已经有十几张截图了——时清晏说“别太累，还有明天”，说“写得不错”，说“以后出来的时候穿厚一点”，说“因为是你”，说“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模拟法庭备战计划”，然后她打开手机，在七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七点，学生会会议室，模拟法庭第一次集训，所有人都来。”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五个小家伙也来。”
群里瞬间热闹了。
沈清晚：“首席，我不是法学院的也来？”
顾予书：“来，你选修过法学。坐旁边看也行。”
江清辞：“来！”
林北笙：“好。”
楚云舒：“收到。”
陆云衿：“收到。”
傅宸睿：“收到！！！”
百里长风：“收到。”
姜晚吟：“收到。”
叶雪樱：“好的！”
欧阳舒然：“收到。”
唐芯蕊：“收到！”
顾予书看着群里的回复，一条一条地看，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移到了偏西，从窗台上移到了地板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下周赛前交流会的画面——楚狂会坐在她对面，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一些带刺的话。
台下会有很多人看着，H大的学生在看，L大的学生在看，A大的学生也在看。
所有人都在等她说第一句话。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时清晏最后那条消息还在那里——“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句话：“嗯，我记住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首席官邸，走向学生会大楼。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但她走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