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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大代表团到A大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车停在南门口的时候，楚狂没有打伞，直接走进了雨里。他穿着H大的校服——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左胸口绣着H大的校徽，一只展翅的鹰。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没有拨。
旁边有人撑伞追上来，“主席，伞。”他摆了摆手，仰头看了一眼A大的校门。
门楣上“华京大学”四个字是开国皇帝御笔亲题的，一千三百年的历史都刻在那四个字里。他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A大派来迎接的人是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的楚云舒和百里长风。楚云舒撑着伞站在雨里，衬衫领口被雨雾打湿了一点。
百里长风没打伞，站在他旁边像一座灯塔。楚狂走到他们面前，伸出右手：“楚云舒，久仰。”
楚云舒握住他的手：“楚主席，欢迎来A大。”楚狂松开手，扫了一眼身后的校园。
“A大我来了三次，每次都不一样。”语气随意得像是熟客，而不是初次到访的代表团领队。
楚云舒引着H大代表团从梧桐大道往行政楼方向走。楚狂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他路过中央广场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广场上那座古老的挑战台。
“这个就是你们A大的挑战台？”
楚云舒应了一声，“是，席位挑战都在这里进行。”
楚狂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石台的表面，雨水把台面打湿了，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任挑战成功者的名字。顾予书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
“顾予书，大一下学期。大一就挑战成功了，厉害。”楚狂的语气听着像在夸，但嘴角那抹弧度里藏着别的东西。
“不过也难怪——顾家的势力在A大根深蒂固，她想坐什么位置坐不到？”
楚云舒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脸上还是那副礼貌的笑容：“楚主席说笑了，A大的席位体系不看家世。”
楚狂收回手，笑了笑：“是吗？那就好，我拭目以待。”
行政楼的会议室里，A大这边的人已经到了。
顾予书坐在主位，月白色的首席正装长袍，腰束白玉腰带，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后。她没有站起来迎接，在楚狂走进来的那一刻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楚狂进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傅星砚、时清禾、沈清晚、周望舒——也没有站起来的，七席除了在外地的林北笙，其余全部在场。
楚狂在顾予书对面坐下，后面跟着他的队员依次入座。H大一共来了八个人，领队、主辩、副辩、研究员、后备，加上三名随行人员。
楚狂坐下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顾予书身上移开，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A大的七席，今天来了不少。”
沈清晚笑了一下，“楚主席第一次来A大，七席当然要全员到场。这是A大的待客之道。”
楚狂笑了笑：“待客之道？那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沈清晚也笑了笑：“不用谢。只要楚主席回去之后，记得在H大的论坛上说一句A大的待客之道还行，就够了。”
两个人对话的时候，顾予书一直没有说话。她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楚狂。
“楚主席，今天的行程安排是参观校园，然后双方交流一下模拟法庭的备赛情况。如果你不介意，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她顿了一下，“毕竟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楚狂坐直了一些：“直接进入正题——好。我欣赏直接的人。”
他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那我们就聊聊模拟法庭。我先确认一件事——A大的代表队队长，是你？”
“是。”
“你学的是法学和设计双学位？”楚狂的语气很随意。
“设计占了一半课时，法学的训练量跟得上吗？H大的主力每天训练六个小时，周末加练。你的时间够用吗？还是说——队长只需要挂名，真正出力的另有其人？”
顾予书看着楚狂，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担心我的训练量不够？”
楚狂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我只是好奇。”
傅星砚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楚主席，你刚才提到‘真正的出力者’，意思是以首席的身份站在模拟法庭的赛场上，她本人不需要真正出力？”
楚狂看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星砚没有继续追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但她的问题已经在那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楚狂转过目光重新落在顾予书身上：“顾予书，你在A大的地位，是A大学生给你的。你们自己选的，我们外人无权置评。”
顾予书看着他，没有说话。楚狂的话锋转了。
“但你说——你要代表A大出战模拟法庭，去跟H大和L大正面交锋。那你代表的是A大的法学实力，不是A大的席位体系。如果你输了，丢的不是顾家大小姐的面子，是A大法学院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招牌。”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时清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周望舒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来，沈清晚的笑容消失了。傅星砚端着水杯的手指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变沉了。
“楚主席，你刚才说——A大的席位不看家世，对吧？”
楚狂看着顾予书，“我说的是‘听说’，听说是这样。”
顾予书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那你‘听说’过我这个首席是怎么来的吗？”
楚狂看着她：“大一的时候挑战了当时的大四首席。五轮——学术、格斗、射击、音乐、厨艺。全票通过。”
顾予书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落在桌面上的石子，一粒一粒的：“如果这算‘靠家世’，那你说说，靠家世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楚狂没有说话。
顾予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我没否认我是顾家的人。但顾家的势力买不到A大的席位。你以为A大的席位是什么？是商品吗？”
顾予书看着他：“一千三百年了，没有人用钱买到过A大的席位。不是因为A大不缺钱，是因为A大不缺骨气。”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平静比任何高昂的音量都更有压迫感。
“你刚才说的话，我不计较。因为你不知道，你来了三次A大，但你没有真正了解过A大。三次不够，三十次也不够。”她顿了一下，“你之前说——你拭目以待。好，那你拭目以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接话。楚狂看着顾予书，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北境之王”的倨傲，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重新审视一个人的表情。
“顾予书，”楚狂开口了，“你刚才说，A大的席位不是买来的。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H大也有席位体系，你觉得我能坐到什么位置？”
顾予书看着他，紫色的眼眸平静而深邃。
“我不知道H大的席位体系会怎么评你。但如果你来A大，你进不了七席。”
楚狂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你们A大的首席，不过是靠家世坐上去的’。”顾予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句话暴露了三件事。”
“第一，你不了解我；第二，你不了解A大；第三，你习惯把别人的成功归因于外部条件。一个不了解对手、不了解规则、还习惯贬低他人的人——在A大的体系里，连候补席位都坐不稳。因为A大的席位不看你是不是强者，看你值不值得被尊重，而你刚才那句话，让我觉得你不值得尊重。”她说着，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不急不慢，月白色的首席正装长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她站在长桌的主位，紫色的眼睛看着楚狂。
“还有——你之前说，你拭目以待。”
她说：“好！那我就让你看看，A大的首席，到底配不配坐这个位置。”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楚狂站了起来：“好，那我就等着。”
他伸出手，“希望到时候你不要让我失望。”
顾予书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交握。顾予书的手比楚狂小，但她的力度很稳，和她的声音一样。
“不会让你失望的。”
楚狂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出去几步又停下了。
“顾予书——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说那句话吗？说你们A大的首席靠家世坐上去的。”
他转过身，“因为我不信，我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同时做到这么多事。不信有一个人能打格斗、能射击、能弹琴、能做饭、还能考双学位、还能当主席、还能带队打模拟法庭。”他看着顾予书，“我不信。”
顾予书看着他。“那你现在信了吗？”楚狂沉默了片刻，“……还没完全信。”
“那就等比赛结束，你会信的。”
楚狂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H大代表团跟着他走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A大的人。
沈清晚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这是认输了还是没认输？”
时清禾轻轻摇了摇头，“他还没认输，但他的心态变了。他一开始是来挑衅的，现在他是在确认。”
傅星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走的时候说‘还没完全信’。这说明他已经信了大半，只是不愿意承认。”
周望舒推了推眼镜，“从他离场时的微表情来看，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偏离了原来的预设。他开始认真把顾予书当成对手了。”
顾予书坐回座位上，紫色的眼睛看着门口：“他不是来挑衅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是来确认的，他想知道A大的首席到底是真的强还是虚的。他来之前不信，刚才接触之后——开始动摇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动摇了，对我们有利，一个人只有开始动摇的时候才会认真准备。”
时清晏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你说得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
浅金色的头发散着，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应该是在行政楼办完事路过。
“楚狂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能力不够，是从心底里不相信别人比他强。他信了自己的强，就不信别人能比他更强。”
她走到顾予书面前，“你今天让他开始动摇了。等他真的信了，他就会开始认真准备。到那时候他反而更难对付，因为他不再轻敌了。”
顾予书看着她。会议室里其他人也在看着时清晏，但时清晏只看着顾予书。
“我给你整理了H大近三年的辩论数据，放在你办公室了。”
顾予书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从你宣布组队那天开始。”时清晏说完转身走了，浅灰色的薄毛衣在走廊的灯光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顾予书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门。她想起刚才楚狂说的那句话——“我不信，我不信有一个人能同时做到这么多事。”
楚狂不信，是因为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但顾予书见过，她知道有人比她更能同时做到很多事。那个人会一边当教授一边写论文一边参加学术会议一边熬夜帮她整理H大近三年的辩论数据，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从你宣布组队那天开始”。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楚狂，你不是在挑战A大。你是在挑战一个被她看着的人。我不会输，不是因为我是顾予书，是因为她在看着，我不能让她失望！
窗外的雨停了，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雨水从叶片上滴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细小的水花。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有点凉，但很清新。
顾予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她想起楚狂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希望到时候你不要让我失望。”他说的不是“不要让我赢”，是“不要让我失望”。
他在期待她赢，这个H大的“北境之王”，嘴上说着不信，心里已经希望她赢了。这比任何挑衅都更让她有把握。
因为当一个对手开始期待你赢的时候——他已经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