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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从下午三点开始，A市通往顾家老宅的那条路上就不断有车辆驶入，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在梧桐树荫下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车牌号涵盖了A市、H市、L市、S市四个城市的区号，六大家族的徽章在车头上闪着低调的光。顾家的门房今天收了三百多张请柬，还不算那些没拿请柬但刷脸进来的——六大家族的直系亲属、A大的教授、学生会的骨干、以及那些和顾家有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
老宅的正厅摆了四十桌，从正厅一直延伸到花园的回廊。桌上的餐具是顾家珍藏的官窑瓷器，每一件都有一百年以上的历史，管家说这是老太爷的意思——予书的二十岁，是大生日，不能马虎。
正厅的主桌坐了二十个人，顾老爷子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他左手边是时老爷子，右手边是顾予书的父亲；顾予书的母亲傅婉卿坐在公公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银白色的头发挽成髻，和顾予书的发色一模一样；再往旁边是顾珩之，顾家长孙，二十五岁，穿着深色的西装，表情沉稳；他旁边坐着江家的代表、沈家的代表、周家的代表、傅家的代表。
六大家族的第二代、第三代，几乎全到了。礼物从上午就开始送了，顾家专门腾出了一间厢房放礼物，堆了半间屋子。
沈家送了一幅明代山水画，周家送了一套定制的高尔夫球杆，江家送了一把限量款的战术折刀，傅家送了一套家传的针灸针——银质的，装在檀木盒子里，盒盖上刻着“悬壶济世”四个字。
傅老爷子亲手交给顾予书的时候说：“予书，你不学医，但这套针你收着，傅家的东西，你总该有一份。”
顾予书双手接过，鞠了一躬，“谢谢外公。”
时家的礼物最特别，时老爷子亲自抱了一个长条形的锦盒走到顾予书面前，锦盒的木头是紫檀的，雕刻着栀子花的纹样。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幅字——宣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笔力依然清晰可辨，写的是四个字——“天作之合”。
顾予书看着那幅字，愣了一下，“时爷爷，这是？”
时老爷子捋了捋胡子，“这是当年你爷爷跟我约定的时候写的，我留了二十年，今天该给你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顾予书的父亲皱了皱眉，母亲傅婉卿看了公公一眼。
顾老爷子哈哈大笑，“老时，你这个人，什么场合都忘不了这茬！”
时老爷子也不恼，笑呵呵地把锦盒塞到顾予书手里，“拿着，以后用得着。”
顾予书低头看着锦盒里那四个字——天作之合，她不知道时老爷子为什么要在她二十岁生日的时候送这个，她没有深想，因为今天不是想这些的日子。
A大的七席都来了，沈清晚穿了一件正红色的长裙，领口别了一枚钻石胸针，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把礼物递给顾予书的时候，笑着说：“首席阁下，二十岁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第七十八份礼物，前七十七份你没收，这一份你总该收了吧？”
顾予书接过礼盒，“这是什么？”
“你拆开看看。”
顾予书拆开，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深蓝色的，上面刻了一个字——“书”，不是顾予书的“书”，是“书”那个字本身，笔尖是纯金的，笔帽上嵌了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这支笔是我在意大利订的，等了三个月。”沈清晚说。
“笔尖是手工打磨的，写起来很顺，你上课记笔记、开会批文件、写论文、画设计稿，都用得上。”
顾予书看着她，没有说话，沈清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别这么看我，我就是想送你一个你真正能用上的东西。包啊车啊花啊，你都不缺，但一支好笔，你可以用很多年。”
“谢谢。”顾予书把笔收好。
沈清晚转过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顾予书。”
“嗯？”
“生日快乐。”
顾予书笑了一下，“嗯。”
时清禾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竹青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送的礼物是一套茶具——白瓷的，没有任何花纹，但釉面温润得像一块玉。
她把茶具递给顾予书的时候轻声说：“这是我从H市带来的，时家窑烧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你如果喝茶，用这个杯子，会觉得水甜一些。”
顾予书接过茶具，看着时清禾，“你姐呢？”
时清禾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今天有事，来不了。”
顾予书“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周望舒的礼物是一个U盘，他把U盘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个字，“存。”
顾予书知道他的意思是“你的设计稿存在这里面”，周望舒的U盘不是普通的U盘，是他自己组装的，加密等级和军方一个级别，顾予书接过来，“谢了。”
林北笙的礼物是一双限量款的球鞋，他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比平时长得多的话：“首席，你平时穿的衣服都很正式，这双鞋你休息的时候穿，舒服。”
顾予书看着那双鞋，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挑礼物了？”
林北笙的耳朵红了，“……楚云舒帮我挑的。”
江清辞送了一条围巾，她递过来的时候说：“予书姐，这是我织的，织得不太好，你别嫌弃。”
顾予书摸了摸围巾的针脚，密实整齐，哪里是“不太好”的水平，“你织了多久？”
“……一个月。”
顾予书看着江清辞，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谢谢，很暖。”
江清辞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宴会开始了。
顾老爷子站起来举杯，说了很长一段话，说顾予书小时候的事，说她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样子，说她第一次叫“爷爷”的时候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说她是顾家三代唯一的女孩，说她从小就不让人操心，说他老了，但看到予书长大了，可以放心了。
顾予书坐在主桌上，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她没有动筷子，就这么坐着，听爷爷说话，爷爷说完了，爸爸说，爸爸说完了，妈妈说。每一个长辈都在说她，说她的好，说她的优秀，说她是顾家的骄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他们笑着，举着杯，说着“予书生日快乐”。
顾予书也在笑，她笑得很好看，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宴会厅的水晶灯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没有人发现她笑得有点累。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顾予书不见了。
她端着酒杯——杯子里是啤酒，不是白酒，她不喜欢白酒的味道——从偏厅的后门走出去，穿过花园的回廊，上了天台。
顾家老宅的天台不大，平时是晾晒东西的地方，很少有人上来，但顾予书小时候经常来这里，一个人坐着看天上的云，今天天上没有云，只有星星。
顾予书靠在围栏上，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苦味。楼下宴会厅的喧闹声从窗户里飘出来，被夜风吹散，到她耳边的时候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A市的夜晚太亮了，星星不多，只有最亮的那几颗才能穿透光污染，在天幕上发出微弱的光。
她想，二十岁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十几岁的时候可以犯错，可以任性，可以说“我还小”。
二十岁不行，二十岁是大人了，大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能再让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不能再把“我不懂”当借口，不能再躲在任何人身后。
她从来没有躲在任何人身后过——从进入学生会开始，她一直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但“站在最前面”和“是大人了”，是两回事。
站在最前面是被动的，是别人把你推到了那个位置，但“是大人了”是主动的，是你自己选择不再后退。
顾予书把啤酒喝完，空罐子放在围栏上，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礼服——不是她自己选的，是母亲选的，说二十岁生日要穿得隆重一些。
头发也做了造型，银白色的长发烫了微卷，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像“顾家大小姐”，不像她自己。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一个脚步沉稳有力，是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一个脚步轻而稳，是平底鞋的声音。
江清妤和傅星砚。
两个人走到她身边，一左一右，江清妤在她左边站定，傅星砚在她右边，三个人并排站在天台的围栏前，看着远处A市的万家灯火。
没有人说话，夜风安静地吹着，把三个人的头发吹起来——银白的、黑色的、浅金色的，在夜色里交织在一起。
顾予书看着前方，“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小时候就喜欢来这里。”江清妤说。
“我看到你从偏厅出去的。”傅星砚说。
顾予书没有再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因为她们也不需要她说话，她们只是站在那里，在她左边和右边，肩膀微微倾斜——不是靠过来，是倾斜，是“我在这里，你可以靠过来”的倾斜。
顾予书没有靠，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远方，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的礼物呢？”
江清妤和傅星砚同时看向她，顾予书没有看她们，依然看着远方的灯火，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江清妤和傅星砚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不是那种放声大笑，是很轻的笑，像是夜风里飘过的一声叹息，但在安静的夜色里，那笑声清晰得像水珠滴落在湖面上。
江清妤先开口：“顾予书，你二十岁了。”
“我知道。”
“这是我陪你过的第十五个生日。”江清妤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夜风吹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顾予书偏头看她，江清妤也在看她，深棕色的眼眸在夜色里颜色更深了，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
“从五岁开始，”江清妤说，“五岁那年你生日，你拉着我的手说‘清妤我要吃蛋糕’。你吃了一整块，奶油糊了一脸。顾伯母要帮你擦，你不让，非要我擦。”
顾予书张了张嘴，想说“我记不太清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突然觉得，有些东西不记得也没关系——有人替她记着就够了。
傅星砚在旁边也开口了：“予书，这是我陪你过的第十二个生日。”
顾予书转向她，傅星砚的表情很平静，深褐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八岁那年你救我回来，傅家收养了我，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你记得我生日。”
顾予书没有回答，傅星砚继续说：“你记得，你把我的生日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每年都送礼物，每年都说‘姐生日快乐’。”（由于傅星砚失忆，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所以顾予书说就按自己救她的那天算。）
顾予书看着傅星砚，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所以今天我想说——予书，生日快乐。”傅星砚说，不是“替”谁说，是她自己想说。
天台又安静了，顾予书站在中间，左边是陪了她十五年的江清妤，右边是陪了她十二年的傅星砚。
三个人站在天台的围栏前，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顾予书伸出手，左手拉住江清妤的手，右手拉住傅星砚的手，两只手的温度不一样。
江清妤的手凉，指节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傅星砚的手暖，指尖细长，是握手术刀的手，但两只手都握得很紧。
“谢谢。”顾予书说，不是“谢谢你们的礼物”，是“谢谢你们在”，江清妤和傅星砚都没有说话。她们只是站在那里，在夜风里，在月光下，在顾予书身边。
楼下的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顾予书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的时候，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
“走吧！”她说，“该下去了，爷爷该找我了。”
江清妤松开手，傅星砚也松开手，三个人转身往楼梯口走，顾予书走在中间，江清妤和傅星砚一左一右，步伐一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予书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喝空了的啤酒罐还放在围栏上夜风吹过来，罐子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安静了。
“予书。”江清妤叫她。
“来了。”
她转过身，走下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