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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松了下来，长辈们开始互相敬酒，平辈们开始串桌聊天。孩子们在回廊里追逐打闹，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地响。
顾予书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生日蛋糕还没切，蛋糕是傅婉卿亲自定的，六层——最上面一层是白色的奶油，用金箔拼出了“20”的形状，蛋糕周围插了二十根蜡烛，烛火在宴会厅的暖黄色灯光里摇曳着。
顾老爷子站起来，敲了敲酒杯，“来，予书，切蛋糕了。”
顾予书起身走到蛋糕前，她的手还没碰到刀，沈清晚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首席，切蛋糕之前不得表演个节目？”
她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笑得明艳张扬，“二十岁生日，不能就这么切了就算。”
旁边的人开始起哄，顾予书看了沈清晚一眼，沈清晚耸了耸肩，“我说的是实话，你会弹琴，今天又是生日，不露一手？”
顾予书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江清妤。江清妤坐在她左手边的位置，黑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上。顾予书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顾予书，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予书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们很久没有一起演奏了。
上一次还是三年前，顾予书十七岁生日，在老宅的客厅里，她弹钢琴，江清妤吹口琴。那天来的人不多，只有家里人，但顾予书说那是她最开心的一次生日。
顾予书转向傅星砚，傅星砚坐在稍远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她感觉到顾予书的目光，微微抬起头。顾予书对她眨了一下眼，幅度很小，但傅星砚看到了，她放下酒杯，站起来。
“钢琴在偏厅，”顾予书说，“走吧。”
偏厅和老宅正厅隔着一条走廊，钢琴是顾予书小时候学琴时买的，施坦威的三角钢琴。琴身是黑色的，漆面亮得能映出人影，钢琴放在偏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花园，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琴键上，黑白分明。
顾予书走到钢琴前坐下，她今天穿的是酒红色的礼服，银白色的头发烫了微卷，披在肩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立刻弹，而是在等。
江清妤从偏厅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支口琴，银色的口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是顾予书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她走到钢琴旁边，没有坐下，就这么站着，把口琴举到唇边。
傅星砚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长笛，长笛是顾予书送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银质的，笛身刻着一行小字——“星砚，平安喜乐”，她站在江清妤旁边，把长笛举到唇边。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顾予书没有说什么曲子，没有数拍子。她只是把手落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那个音是G，沉而厚，像深水里的暗流。
然后她开始弹了，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不是她之前在首席官邸深夜弹的那首，是另一首，更明亮，更温暖，像是把月光揉碎了洒在琴键上，钢琴的声音从偏厅流出去，顺着走廊漫进正厅。
正厅里安静了，本来嘈杂的说话声一层一层地低下去。酒杯碰撞的声音停了，碗筷的声音停了，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也停了，所有人都在听。
偏厅里，琴声在继续，右手的旋律像一个人在月光下散步，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星光上，左手是轻柔的和弦，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然后口琴进来了。
江清妤的口琴声不像顾予书的琴声那样明亮。她的声音是沉的，是敛的，像是把所有情感都压缩进了一个小小的金属腔体里，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释放出来。
她和顾予书的配合不需要排练，十五年，同一个音，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呼吸。
顾予书的右手落键的瞬间，江清妤的口琴声就响了，不是同步，是无缝衔接，像是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一个人说了前半句，另一个人自然接上了后半句。
最后进来的是长笛。
傅星砚的长笛声是最晚的，也是最轻的。她的声音像一道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照亮了深水里的暗流。她的音色和江清妤不一样，和顾予书也不一样。
江清妤是沉，顾予书是明，她是柔，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钢琴在低音区铺底，口琴在中音区游走，长笛在高音区飘浮，像是一幅画——深蓝的夜空，银白的月光，湖面上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
偏厅门口站满了人，沈清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都在听。
时清禾站在沈清晚旁边，闭着眼睛，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打着拍子；周望舒站在最后面，手机开着录音，这是他第一次在社交场合主动掏出手机记录。
林北笙站在角落，看着钢琴前的三个人，他从来没有听过首席弹琴，也从来没有听过江清妤和傅星砚演奏，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感受叫什么，但他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在发烫，烫得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顾珩之和江清辞也来了，江清辞挽着顾珩之的手臂，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予书姐弹得好好听。”
顾珩之没有回答，他看着妹妹坐在钢琴前的背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个哥哥看到妹妹发光时本能的、藏不住的自豪。
顾老爷子站在最前面，他没有看钢琴，他在看时老爷子，时老爷子站在他旁边，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的弧度大得藏都藏不住。
“老时。”顾老爷子小声说。
“嗯。”
“你家那丫头，今天怎么没来？”
时老爷子的笑容顿了一下，“她……有事，学校里的事，走不开。”
顾老爷子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在钢琴前演奏的顾予书，又看了一眼时老爷子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时清晏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琴声在最后一个和弦里慢慢消散。
顾予书的双手离开了琴键，但余音还在偏厅里回荡，像是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被真正震撼之后、从心底里迸发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掌声。
沈清晚在鼓掌，时清禾在鼓掌，周望舒在鼓掌，林北笙在鼓掌，顾珩之和江清辞在鼓掌，顾老爷子和时老爷子在鼓掌，所有人都站着，没有一个人坐着。
顾予书从钢琴前站起来，转向门口的人群，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一种被人认可之后、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谢谢”。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切蛋糕的时候，顾予书的手很稳，二十根蜡烛一口气吹灭，一根都没剩。
沈清晚在旁边喊了一句：“许愿！许愿要默念！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予书没有理她，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没有人听到，但坐在她旁边的江清妤和傅星砚都看到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宴会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宾客们陆续离开，正厅渐渐空了下来。管家在指挥佣人收拾桌子，瓷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顾予书站在门口送客，她站了将近一个小时，送走了时老爷子、沈清晚、周望舒、林北笙，送走了A大的教授们，送走了六大家族的亲戚们，每送走一个人都要笑着说一遍“谢谢光临，路上小心”，笑得脸都快僵了。
最后一批客人走完之后，顾予书转过身，正厅里只剩下自家人和江清妤、傅星砚。
傅婉卿走过来摸了摸女儿的脸，“累了吧？早点休息。”
“嗯。”
“你的房间收拾好了，清妤和星砚今晚住这儿，就睡你旁边那间。”
顾予书看了江清妤和傅星砚一眼，两个人站在门口，正在和顾珩之说话。她们同时感觉到了顾予书的目光，同时转过头来。
“不用旁边那间，”顾予书说，“我们三个睡一屋，像小时候一样。”
傅婉卿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那我去加床被子。”
顾家老宅的客房在三楼，顾予书小时候的房间在二楼，但她们没有去客房，也没有去顾予书的房间——她们去了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是顾予书小时候和江清妤、傅星砚一起睡过无数次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大床靠墙，窗户对着花园，床单是新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顾予书先洗了澡，换了睡衣，她的睡衣是白色的棉质长袖，领口和袖口有浅蓝色的镶边，头发还半干着，水珠从发梢滴下来，在肩头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靠在床头，拿起床头柜上的东西——那是一份礼物，用浅蓝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白色的丝带。
礼盒上没有写名字，但顾予书知道是谁送的，因为丝带打结的方式——不是蝴蝶结，是医学专业的手术结。
她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是一套手术刀，不是普通的手术刀，是定制的手术刀。刀柄是钛合金的，刀身是碳钢的，刀刃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她把刀柄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平安喜乐长久。”
顾予书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这套手术刀放回盒子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又拿起第二份礼物。
黑色的包装纸，银色的丝带，没有任何装饰，她拆开，盒子里是一块手表。表盘是白色的，指针是蓝色的，表带是深棕色的皮质，她把表翻过来，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小的字——“时间不会等你，但我会一直在。”
顾予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表戴在手腕上，表带的尺寸刚好，不需要打孔。
江清妤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顾予书已经把手表戴好了。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看到了顾予书手腕上的表，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傅星砚最后一个洗完澡，她出来的时候，顾予书和江清妤已经并排靠在了床头，被子盖到腰。两个人中间留了一个人的空位，傅星砚走过去，在那个空位躺下。
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三个人并排躺着，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小时候她们经常这样——顾予书睡中间，江清妤睡左边，傅星砚睡右边，今天也是。
“予书。”傅星砚在黑暗中叫她。
“嗯。”
“今天开心吗？”
顾予书想了想：“开心。”
“真的？”
“真的！”顾予书说，“你们在，我就开心。”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江清妤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予书。”
“嗯。”
“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顾予书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清妤没有再问，她知道顾予书的愿望是什么——不是为自己许的，是为身边所有人许的，顾予书从小到大许的每一个愿望，都是这样的。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天花板移到了墙壁上，从墙壁上移到了地板上。三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顾予书已经睡着了，江清妤和傅星砚还醒着。
江清妤偏过头，看了一眼顾予书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顾予书脸上，照亮了她微微弯着的嘴角。她在笑，在梦里也在笑，江清妤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
傅星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顾予书均匀的呼吸声。她想起八岁那年，顾予书把她从海边带回来的那个晚上，那天她也睡在顾予书旁边，吓得不敢闭眼。
顾予书说：“别怕，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她真的没有再做噩梦，十二年过去了，顾予书还是那个会说“别怕，我在这里”的人。
床头柜上，时清晏的礼物还放在那里，顾予书洗完澡就看到了——浅紫色的包装纸，银色的丝带，打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礼盒不大，不重，拿在手里有一种书卷的质感。
她没有拆。
不是不想拆，是不舍得拆，她不知道这份礼物是谁送的——浅紫色是时清禾喜欢的颜色，蝴蝶结打得太规整又不像时清禾的手笔，她拿起礼盒看了看，没有寄件人，只有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四个字——“予书亲启”。
她认出了那字迹，清瘦，有力，横平竖直，和黑板上“时清晏”三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顾予书把礼盒放在枕头旁边，没有打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更安静的时刻。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时刻，一个只属于她和这份礼物的时刻，也许她只是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晚上宴会散席后，时清禾并没有立刻走，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宾客散尽，等顾予书送完最后一批客人。
她走到顾予书面前，从包里拿出一个浅紫色的礼盒，递过去：“我姐让我转交的。”
顾予书接过礼盒，低头看了看，没有拆：“她今天为什么没来？”
时清禾看着顾予书，她想说“她怕来了控制不住自己”；想说“她怕在你生日宴上当众失态”；想说“她怕看到你身边那么多人、觉得自己的存在可有可无”。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说：“她今天有事，走不开。”
顾予书没有再问。
时清禾转身走了，走出顾家老宅的大门时，她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礼物送过去了。”
时清晏的回复很短“好”，只有一个字，但时清禾知道，这一个字时清晏打了很久。
顾予书躺在床上，左边是江清妤的呼吸声，右边是傅星砚浅浅的鼾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着，像是有人在上面走。
她伸出手，从枕头旁边拿起那个浅紫色的礼盒，月光不够亮，她看不清包装纸的颜色，但她摸到了丝带的质感——不是绸缎的滑，是棉麻的涩，很舒服。
她拆开了。
礼盒里是一本笔记，皮质封面，深棕色的，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烫金的纹样——栀子花。
顾予书翻开第一页，纸是米色的，手感粗糙，是那种写钢笔字不会洇墨的纸，纸上的字迹清瘦有力，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在纸上刻出来的。
她认识这个字迹，法学课黑板上“时清晏”三个字就是这个笔迹，行云流水，但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一行字——“予书，生日快乐，这不是礼物，是心意。”
顾予书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那行字上，米色的纸，黑色的墨，银白的光，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
纸面有微微的凸起，是钢笔写下去时留下的凹痕，她能感觉到时清晏写字时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留下痕迹，又不会把纸划破。
她翻开第二页，不是空白页，是密密麻麻的法学笔记，从国际法的渊源到条约的保留制度，从国家责任的构成要件到国际争端的和平解决。
每一个知识点都有详细的批注，每一条法条都有案例补充，每一个争议焦点都有不同学派的观点对比，批注用的是红笔，字迹比正文更小，更密，但同样清晰。
她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这样——正文是印刷体的法学内容，批注是时清晏手写的补充。印刷体和手写体在同一页上交叠，像是两个人在对话，一个在说“这是法律”，另一个在说“这是我的理解”。
她想起时清晏第一节课上说的一句话——“在我的课上，你可以反驳我的任何观点，但请你拿出证据”。
时清晏不仅这样要求学生，也这样要求自己，她的每一个观点都有证据，每一条批注都有出处。这本笔记不是抄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出来的，是日积月累，是经年累月。
顾予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笔记，只有一行字，还是时清晏的笔迹——“这本笔记我写了五年，从我在哈佛任教的第一年就开始写，每年更新，每年补充，每年重读一遍。今年是第五年，我想把它送给你，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本笔记有了归处的人。”
顾予书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予书？”江清妤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怎么还没睡？”
“看了点东西。”顾予书的声音也很轻。
“什么？”
“一本笔记。”
江清妤没有问是谁的笔记。她只是伸出手，把顾予书胸前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明天还要回学校。”
“嗯。”
江清妤的手收回去了，顾予书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和手术刀、手表并排。
三个礼物，三种质地，一块钛合金的刀柄，一块皮质表带，一本皮面的笔记。三个人，三种温度，凉的手，暖的手，还有一双她还没握过的手。
她不知道时清晏的手是凉的还是暖的，但她知道，那双手写了一本五年的笔记；那双手在黑板上写下过她的名字；那双手接过她的外套，攥紧了衣领，指节泛白；那双手在对话框里打了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顾予书闭上眼睛，把那行字在脑海里又读了一遍。
“予书，生日快乐，这不是礼物，是心意。”
不是礼物，是心意，礼物可以用钱买，心意不行。心意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是一年一年攒下来的；是一个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默默准备了很久、只为了在某一天交到你手上的。
这份心意很重，重到顾予书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但她知道，她不想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