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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讨书是第二天下午交的。
顾予书上午有课，下午有会，中午还被沈清晚拉着对了一遍预算表。她一直忙到三点多，才有空坐下来写那份检讨。
她坐在首席官邸的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手里握着那支沈清晚送她的钢笔。深蓝色的笔身，笔尖是纯金的，写起来很顺，她拧开笔帽，在第一页的最上方写下三个字——“检讨书”。
然后她停了一下，把“检讨书”三个字划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关于深夜在环湖路超速行驶一事之检讨与反思。”
她看着这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像论文标题，不像检讨书，但这样才对得起时清晏那句“三千字，一个字不能少”。
顾予书开始写了，她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好看，是那种有风骨的好看。横竖撇捺之间有一种从容的力度，不刻意，不张扬，但每一笔都站得稳稳当当。
“尊敬的时清晏教授：本人顾予书，A大学生会主席，第一席首席，法学与设计双学位大三学生，于10月15日凌晨一时许，驾驶黑色重型机车在校园环湖路行驶。最高时速达到七十码，超过校园限速二十码的规定，严重违反《A大校园交通安全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一款之规定。本人对此深感惭愧，特此检讨。”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把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继续写。
“但惭愧之余，本人亦有所思，规则之存在，其目的究竟为何？是为限制人之行为，亦或为保障人之安全？《A大校园交通安全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一款规定，校园内机动车行驶速度不得超过二十码。此条之立法目的，显然在于保障师生人身安全，防止因车速过快引发交通事故。然则，凌晨一时许的环湖路，无行人，无车辆，无任何可能导致交通事故的因素存在。在此等情形下，七十码与二十码之别，于安全而言并无实质差异。若规则之适用脱离其立法目的，则规则将沦为形式，形式主义，乃法治之大敌。”
顾予书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秋风吹过银杏叶。她一边写一边笑，笑得很浅，嘴角微微弯着，像一个学生在做一件老师不允许但很有趣的事。
“然则，规则之存在，不仅仅在于其立法目的，更在于其象征意义。规则是社会契约的具体体现，是共同体成员相互承诺的载体。本人身为A大学生会主席，第一席首席，本应率先垂范，遵守校规，为全校学生树立榜样，然本人不仅未能垂范，反而以身试法，其行为之不当，影响之恶劣，不待多言。本人对此深表歉意，并郑重承诺：今后将严格遵守校园交通规则，不再超速行驶，不再将自己置于无谓的危险之中，不再让关心本人之人为此担忧。”
写到这里，顾予书的笔尖又停了一下。她看着“关心本人之人”这六个字，想了片刻，这六个字写得有点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关心本人之人”具体指谁，笔就已经把字写出来了。
她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划掉，继续往下写。
“此外，本人亦有所思——规则的刚性是否需要温度的调和？法律是底线，但底线之上应有温情。凌晨一时许的环湖路，七十码确实快了。本人承认错误，接受处罚，但本人亦想请问——若非有人于凌晨一时许出现在环湖路中央，本人是否会有机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此人之出现，是规则的守护者，还是规则的破坏者？她站在路中央，拦住了超速的机车，避免了可能发生的事故，她的行为本身亦违反了《A大校园交通安全管理条例》中‘行人不得在机动车道停留’的规定。然则，若没有她的‘违规’，本人的‘违规’将无人制止，后果不堪设想。规则与规则之间发生冲突时，应以何者为先？本人以为，应以生命为先，以安全为先，以防止悲剧发生为先。”
顾予书写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她在引用时清晏的观点，她说过“法律不需要引领，法律只需要回应”，她在这里反用了一下——规则不需要教条，规则需要温度。
她不知道时清晏看到这一段会是什么表情，也许会皱眉，也许会弯嘴角，也许会在页边写一句批注，她期待那个批注。
“综上所述，本人对自己的超速行为深表歉意，愿意接受相应处罚，并保证今后严格遵守校园交通规则。同时，本人亦想借此机会感谢时清晏教授，若非教授于凌晨一时许出现在环湖路中央，本人或许至今仍未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危险。教授的勇气与责任心，令本人深感敬佩，教授站在路中央、面对疾驰而来的机车而不退让的身影，将长久留在本人的记忆中。”
顾予书写完最后一句，把笔放下，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字数。三千二百字，超了二百，她满意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向法学院大楼。
时清晏在办公室，下午没有课，她在改论文，学生交上来的学术论文。她一篇一篇地看，每一篇都写了详细的批注，红笔用得很快，一星期用掉一根笔芯。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顾予书站在门口，月白色的首席衬衫，银白色的高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时教授，检讨写好了。”她把笔记本放在时清晏桌上。
时清晏抬起头看着她。顾予书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写得很好”的表情，不是得意，是笃定。
时清晏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最上方，“检讨书”三个字被划掉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果然是你”的表情。
她往下看，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尊敬的时清晏教授”看到“时清晏留在了本人的记忆中”。三千二百字，引用了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哈特的《法律的概念》、富勒的《法律的道德性》、甚至引用了她自己的论文——那篇她在哈佛发表的关于“规则与自由”的文章。
时清晏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她没有马上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顾予书。
顾予书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表情从容，但她的手指在裤兜里轻轻敲着大腿，她有点紧张。
“写得不错。”时清晏说。
顾予书的嘴角弯了一下。
“引用了卢梭、哈特、富勒，还引用了我的论文，”时清晏的语速不快不慢，“三千二百字，超了二百字。”
“多出来的二百字是我对时教授的感谢。”顾予书的语气理直气壮。
时清晏看着她，拿起红笔，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顾予书签名的下方空白处，她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横平竖直，和她在黑板上写下的自己名字一模一样——“写得不错，但下次再犯，检讨书翻倍。”
她写完，合上笔记本，推回给顾予书。
顾予书低头看着那行字。她看了很久，久到时清晏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但顾予书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紫色眼眸看着时清晏。
“时教授。”
“嗯。”
“你写的字，比你写在黑板上的好看。”
时清晏没有接话。顾予书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次再犯，六千字，我记住了。”她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时清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拿起红笔，继续改论文，但她发现，她看不进去了，那些学生的论文、那些批注、那些红笔的笔迹——都模糊了，只剩下顾予书检讨书里的那些句子。
“规则之存在，不仅仅在于其立法目的，更在于其象征意义。”、“规则的刚性需要温度的调和。”、“时清晏留在了本人的记忆中。”
时清晏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她想，顾予书这个人，连写检讨都写得让人心动。不是刻意的心动，是她这个人本身就是心动的理由。
她的才华、她的逻辑、她的文采、她的幽默、她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的从容——这些都是心动的原因；但最让人心动的是，她在检讨书的最后写的是“时清晏留在了本人的记忆中”，不是“时教授”。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时清晏——我写检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教授，想的是你，是站在路中央穿着睡衣拿着保温杯的你；是浅金色头发散着、冰蓝色眼眸看着我的你；是说“我不想看到你受伤”的你。
时清晏低下头，看着红笔想到刚才的那句话：“写得不错，但下次再犯，检讨书翻倍。”
她在心里加上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但我不想再有下次，不是因为我不想看你的检讨，是因为我不想再看你冒险。”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时清晏拿起红笔，继续改论文，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首席官邸里，顾予书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看着时清晏写的那行字：“写得不错，但下次再犯，检讨书翻倍。”
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纸面有微微的凸起，是红笔写下去时留下的凹痕。她能感觉到时清晏写字时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留下痕迹，又不会把纸划破，和她这个人一样，清冷、克制、但有力。
顾予书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架最上面一层，不是藏起来，是珍藏。她走到窗前，看着隔壁的荣誉席位官邸，灯亮着，时清晏还在办公室，没有回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扇黑着灯的窗户，她在想一件事——写检讨的时候，她写的是“时清晏留在了本人的记忆中”，不是“时教授”，是“时清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全名，也许是因为在写检讨的过程中，她脑子里的“时教授”变成了“时清晏”；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清冷疏离的教授，是那个站在路中央穿着睡衣、冰蓝色眼眸看着她的时清晏；是那个说“我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时清晏；是那个会在她皮夹克里缩着手指的时清晏。
顾予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叫她“时清晏”的，不是“时教授”，是“时清晏”。
在心里，她开始叫她时清晏，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待了很久了，久到她觉得从一出生就认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在她的舌尖上滚了很多遍，一直没有说出口。今天她把它写下来了，写在检讨书里，写在“时清晏留在了本人的记忆中”。
顾予书转过身，从书架上把笔记本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写得不错，但下次再犯，检讨书翻倍。”
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漫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她想，下次再犯，不是为了写检讨，是为了再看她写批注；为了再看她红笔落下的那行字；为了再看到她写字时微微用力、指尖泛白的样子；为了再被她罚、再被她管、再被她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着说“写得不错”。
顾予书把笔记本放回书架，关上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想，她好像生病了，得了一种叫“时清晏”的病，没药可医，也不想医。
隔壁的灯亮了，时清晏回来了，顾予书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过来的那线光，嘴角弯着。她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时清晏，你的批注我收到了，写得不错。”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隔壁的那个人好像听到了什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朝首席官邸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落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落在那件还搭在沙发上的黑色皮夹克上，她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灯灭了，两个人隔着一道墙，躺在各自的黑暗里，想着对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