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剑吞天

第1章 废材与锈剑

扫帚的竹柄被手汗浸了三年，握上去有一层黏黏的包浆。
顾长风扫到演武场东头第三棵槐树底下时，腰已经开始发酸，酸从后腰眼往上爬，爬到一半，胃里那股空劲儿又顶上来了。
早上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米汤，撑不到晌午。
他把扫帚换了只手。
左掌心有两枚茧，一枚在虎口，一枚在小指根，都是这三年磨出来的。
右手的茧薄些——他扫地习惯先右手后左手，像个正经练剑的人换剑。
没人看他扫地。
演武场上百来号弟子晨练，刀光剑影，呼喝声一阵接一阵，风把声音送到他这边来，又把他这边的一小片安静带走。
脚边有半片枯叶，被谁踩进泥里了，只露出个叶尖。顾长风弯腰把它抠出来，顺手扫进簸箕。
“哟！”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他没回头，先把簸箕放稳了，才直起腰。
赵擎站在三步外，锦衣的袖口绣着云纹，是内门执事的例，外门弟子穿这个，本不合规矩，但没人管。
他身后跟着钱三，还有个圆脸的，姓什么顾长风不知道——那人的眼神在别处飘着，看天，看槐树，看自己鞋尖，就是不看他。
“这个月的例钱！”赵擎伸出手道。
“上个月，钱三拿走了。”
“上个月是上个月。”
顾长风看着赵擎。
赵擎也看着他，看得很有耐心，像看一样已经到手的东西。
周围晨练的弟子慢慢停下来，有人往这边挪了半步，找了个能看清又不显眼的位子。
这种热闹，外门每个月都有一回，老弟子都知道该站哪儿。
“三块灵石，”顾长风说，“是我一个月的口粮。”
“口粮！”赵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笑了，“你爹那点一饭之恩，三年，够本了。顾长风，做人要识数！”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下来，只够两个人听见：“灵石交出来，跪下磕三个头，喊一声赵爷爷，今天这事就算完！”
“要是不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顾长风自己愣了一下，不是硬气，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
他甚至想补救一句什么，赵擎的掌已经印在他胸口上。
裂石掌！
炼体九重的全力一击！
他往后飞的时候还有工夫想，这一下，比上回重！
后背砸在演武场边的青石上，一口气没上来，眼前黑了一瞬。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偏头吐掉，吐在青石缝里。
“长风！”胖子王大锤挤进人群，扑了过来，途中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胖子扶起他，手在他背上乱摸，摸到哪儿都怕摸坏似的。
随后胖子站了起来，冲着赵擎，脖子上的肉都在抖：“宗门律法不许私斗伤人！执法堂——”
“执法堂。”赵擎掸了掸袖口，“我表叔就在执法堂当差。锤子，你上个月领的例钱，是谁替你数好的？”
王大锤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可那只拳头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去。
他只有炼体二重，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拳头抬起来，会有什么下场。
赵擎走到顾长风跟前，一脚踩在他胸口上。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就是踩住，不让他动。
“记住，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赵擎低头看他，“明天日落前，灵石送到我房里，少一块，断一条腿！” 说完，抬起脚走了。
走出七八步，笑声才飘回来：“废材配剑？抱着你那把锈剑做梦去吧，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哄笑是跟着起来的，稀稀拉拉，有几个笑得并不情愿。
那个圆脸的跟班没笑，他低头快走，去追前头的人，走出去很远，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看的是顾长风，还是地上那摊血。
——
柴房有股霉味，下雨天重，晴天轻，三年下来，顾长风已经闻不出来了，只有外人进来会皱鼻子。
王大锤把他扶到草席上坐下，从怀里掏东西。
掏出来的时候用手挡着，像护着什么宝贝，可还是被顾长风看见了——半个窝头，边上有一圈牙印，咬得很浅，是那种每次只舍得咬一小口、咬了好些顿的牙印。
还有一个粗布小包，打开，半块下品灵石。缺口那面磨得发亮，被胖子的手摩挲过太多次。
“拿着。”王大锤把东西往他手里塞，“你别，你别……”
后头的话胖子没说出来，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完了又说：“石头你先拿着，窝头你吃一半留一半，明儿还得干活。”
顾长风把窝头推回去：“窝头你拿走，石头——”
“石头拿着！”胖子忽然吼了一嗓子，吼完自己都吓着了，声音又落回去，“……拿着吧，我攒了仨月了，不缺这半月。”
他说完就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半个窝头硬塞在草席边上，这才真的跑了。
柴房门没关严，风吹进来，把门轴吹得吱呀响。
顾长风默默坐着。
许久之后，他从枕下摸出那柄断剑，只有半截剑身，锈得看不出本色，剑鞘朽掉了，父亲生前用麻绳缠过，麻绳也快断了。
他握剑的时候，拇指正好卡在断口那儿，那一小块被磨得发亮——三年了，他每天夜里都这么握一遍，握完了再放回去。
“爹！”他说，“你管这叫传家宝？”
没人应他，柴房里就他一个人，霉味，半块灵石，一个带牙印的窝头。
胸口疼，挨掌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他低头去按，按了两下，发现掌心的旧伤不知什么时候裂了——就是被赵擎那一掌震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他抬手去摸剑，血就蹭在了锈上。
先闻到的是味儿。
铁锈味，混着血腥气，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浓得不像柴房该有的味道。
他以为是自己的血滴进了什么地方，急忙低头去找——
血没了！
剑身上那摊血迹，正一寸一寸往锈里渗，像水渗进干土。
血水渗完后，断剑突然发抖了起来。
嗡！
随后一声嗡鸣，不长，闷闷的，直接从剑身里透出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剑身上的铁锈开始掉，一片一片，掉在草席上，露出底下一线剑身，颜色很暗，暗得不反光，像深潭底下压着的石头。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说话声，不是从耳朵进的，而是从脑门里面直接响起来。
声音苍老，慵懒，带着一股子被打扰了睡眠的不耐烦。
“三万年！”那声音说，“三万年，叫醒我的，是这么点血。”
顾长风握着剑，一动不敢动，他喉咙发干，问出来的第一句话特别没出息。
“……谁？”
“你手里拿着谁，你不知道？”
“我爹的剑。”
“你爹的剑。”那声音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到一半又不笑了，“行，你爹的剑，小子，问你个事。
“白天踩你那只脚，你想不想剁了它？”
顾长风没说话。
他想起那只踩在胸口的靴子，底上沾着演武场的泥。想起王大锤抬到一半又放下的拳头。想起窝头上那圈浅浅的牙印。
想起自己躺了三年，扫了三年，被人叫了三年废材，叫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想！”他说，声音不大，但是稳的。
“想就好。”那声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规矩回头再说，本座困得很。今夜子时，把剑抱紧了睡——疼醒了别喊。”
“什么疼——？”
剑不再说话了。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霉味淡了，铁锈味还挂在鼻子底下。
顾长风低头看手里的剑，锈掉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老样子，好像刚才那些全是他的幻觉。
只有草席上那几片剥落的锈，是真的。
他伸手捻起一片，锈片在他指头上一碾，成了粉。
——
子时，他把剑抱紧了。明天日落前，赵擎还在等他送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