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顾长风开了院门，蹲在土路上看那行脚印。
脚印很浅，前掌深，脚跟着得轻——挑担子走惯了山路的人，才这么落脚。
脚印从篱笆门外过，走了七八步，没了。不是被风吹平的，露水好好地挂在草叶上，脚印就是齐齐整整地断在那儿，像人凭空被提走了。
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身后传来顾青鸿的声音：“别看了，他不想让你看见，你看不见的。”
顾长风回头。他爹站在院里，一夜没睡的样子，眼睛里全是血丝，怀里抱着那柄裹好的断剑。
“他昨夜来过。”顾长风说。
“来过。”
“就在你坐井台边的时候？”
“我坐井台边，就是知道他来了。”顾青鸿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我们在篱笆两头，说了半宿的话。”
“他是谁？”
顾青鸿在门槛上坐下来，半天，说了一句：
“一个债主，比血祖难缠的那种。”
——
早饭是粥，沈念秋熬的，锅底照例结了一层香香的锅巴，谁也没说话，呼噜呼噜地喝。
苏清月也在——她昨夜没走，就歇在隔壁人家，一早过来的，说是要“把落星谷的行装对一对”。
顾青鸿喝完一碗粥，从脖子里扯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把小铜钥匙，钥匙旧得发乌，齿都磨圆了。
“这个，我戴了三十年。”他说，“昨夜，他把匣子还给我了。”
“什么匣子？”
顾青鸿没答，他起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铜匣——巴掌大，通身乌黑，就一个锁眼，锁眼上封着一道黄纸符，符也旧了，边角起了毛。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钥匙插进去，没转。手搭在钥匙上，搭了很久。
“三十年前，我从山里出来之前，”他说，“把一样东西托付给了一个人。托他的时候我说：要是我死了，把它烧了。要是我活着回来，还我。
“昨夜他把匣子还了。他说——”顾青鸿的手指在钥匙上收紧，“他说，‘烧不成了。东西认了人，你拿去给他看。’”
“给他看？”顾长风问，“给谁看？”
顾青鸿看着他，看了三息。
“给你背上那柄剑里的那一位看。”
院子里静了，苏清月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
咔哒。
锁开了，黄纸符自己褪成了灰，匣盖掀开一条缝——
没有金光，没有异象，匣子里垫着一块旧布，布上躺着一样东西：
一根钉。
半尺长，通体乌黑，钉身上一圈一圈全是纹，锈得厉害，锈色却红得反常，像干了的血。
钉子底下压着一条布，布上一行字，字迹古拙，跟族谱正文一个笔意：
“碑动，钉剑，钉入‘守’字，勿迟疑。”
顾长风盯着那行字，后颈一点一点麻上来。他伸手要去拿那根钉——
“别碰。”
喝止的不是顾青鸿。
是太虚。
老头儿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急得变了调，这是顾长风认识它以来，头一回听它这么急：
“拿布包着，别用手碰。这钉子上头封的东西——”
它猛地刹住了。
“太虚？”顾长风在心里问，“封的什么？”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到了落星谷，你自然会知道。”太虚说，声音又缩回了那副懒腔调，可缩得很勉强，像一件小了许多的旧衣裳，硬往身上套，“小子，把匣子收好，这一路上，睡觉都抱着它。”
——
行装是当天收拾的。
沈念秋把自己那口小包袱也拎了出来，往桌上一放：“一起走。”
“娘——”
“别‘娘’我。”沈念秋把包袱拍得砰砰响，“债帖上写的是‘你们一家’。我留在这儿，你们在前头打仗，还得替我悬着一份心。带上我，心放一处。”
顾长风看向他爹。
顾青鸿看着妻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把桌上那壶林天骄留下的醋拿起来，塞进了她的包袱。
“路上蘸饺子。”他说。
“到了落星谷，饺子得我包。”沈念秋把包袱系上，“青云山来的那位掌门，一百多岁的人了，总不能让他啃干粮打仗。”
苏清月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插话，这时候她开口了：“玄阳真人的船三日后到汉口，掌门的意思，是让我们先在谷口会齐，再议章程。血月之夜，还有六天。”
“六天。”顾长风把那根钉用旧布包了三层，连同铜匣一起贴身收好，又把断剑背到背上。剑贴着背，温温的。匣子贴着心口，凉凉的。
一温一凉，像两句没说出口的话。
“够不够？”沈念秋问。
“够了。”顾长风说。
出门前，他绕到院后的杏林里，朝着老宅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林子深处安安静静，鸟叫得很正常。
他低声说了一句：“老丈，落星谷，你来不来？”
风穿杏林，哗啦啦响成一片。
没有人应，可是他转身走出林子的时候，脚边的草窝里，端端正正摆着一样东西——
一小捆红纸，裁成条，用草茎扎着。
顾长风蹲下去看了半天，没碰，站起来走了。
——
当夜投宿，他睡前把铜匣从怀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匣子还是那个匣子，锁还是那把锁。可他把匣子凑到鼻子底下的时候，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味道——铁锈味，混着血腥气。
跟三年前柴房里，断剑喝他血的那个晚上，一个味道。
——
后半夜，叮的一声，极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铜匣里翻了个身。
顾长风摸黑开匣——那根钉，收匣时钉尖朝东，是他自己摆的。
现在，钉尖朝北。北边，是落星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