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船比南下的快。顺水，又赶时间。
沈念秋上船第二天，就跟船家混熟了。第三天，船家的一日三餐都归她管了——她嫌人家煮的鱼汤腥，自己接管了灶。
船家一开始不乐意，喝了她一碗汤之后，把船桨都交给了林天骄，自己蹲在船尾喝汤去了。
苏清月是被塞了一双鞋垫的。
沈念秋纳的，就着船上纳的，针脚密得能挡雨。她把鞋垫递给苏清月的时候，说得特别自然：“你那靴子底薄。练剑的人，脚吃亏，全身都吃亏。”
苏清月捧着那双鞋垫，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怎么了？”沈念秋问，“嫌花样土？我给你纳的是素面的——”
“不嫌。”苏清月说，她把鞋垫收进怀里，收得很仔细，像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娘走得早，没人给我纳过。”
沈念秋“哎”了一声，转身进船舱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针线，往苏清月旁边一坐：“那这几天，我教你纳。学会了，往后自己给自己纳。”
两个女人坐在船头缝东西，一个教，一个学，学得特别认真。
顾长风路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又赶紧走开了——他爹说得对，有些画面，看一眼，得记一辈子。
——
第四天夜里，船过洞庭口。
顾青鸿坐在船尾，铜匣摆在他膝上，开着。那根乌黑的钉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他拿一块旧布垫着手，把钉翻过来，指给儿子看钉身上那一圈一圈的纹。
“七根。”他说，“守剑一族铸了七根镇碑钉。族里管这个叫‘钉账’——碑是一笔烂账，钉是把账钉死的钉子。
“三万年前那场大乱，用了六根。
“第七根，是族里铸的最后一根。铸完没多久，族就没了。这根钉辗转到了我手里——三十年前我出山，别的东西都能扔，这个不敢扔，托给了他。”
他朝南边抬了抬下巴，挑担老头来的方向，“我说，我死了就烧了它，他说好。”
“昨夜他还匣子的时候说，烧不成了。”顾青鸿把钉用布包好，收回匣里，“东西认了人。”
“认了谁？”
“你。”顾青鸿看着儿子，“你血溅剑冢那天，万剑出冢。他在落星谷隔着几百里地，怀里这只匣子，烫了一夜。”
顾长风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铜匣贴身放着，凉的。
“爹，”他问，“碑里到底是什么？”
顾青鸿张了张嘴。
“问他。”他朝儿子的眉心指了指，“该它说了，它欠你的。”
——
“太虚。”顾长风在识海里开口，“你说过，等江南回来再说。现在，我们在离开江南的船上。”
识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嗯。”太虚说，“是到了该说的时候。”
“第一个学吞天诀的人，是谁？”
“守剑一族的孩子。”
顾长风等着下文，江风把船帆吹得鼓鼓的，哗啦哗啦地响。
“族里每一代守碑人，都由本座传功法。吞天诀，就是守碑人的秘传。”太虚说得很慢，“那个孩子……是本座亲手挑的，本座亲手教的。”
“后来呢？”
“后来，他变了。”
三个字，说完就没了。
顾长风等了很久，船尾的灯笼晃着，把江面照出一小片黄。
“变成什么样？”他问。
“睡了。”
“太虚。”
“睡了。”
“你答应过——”
“本座没答应一口气说完。”老头儿的声音闷闷的，像已经钻进了被窝，“欠你的，一点一点还，急什么，路还长。”
然后就真没声了。
顾长风在船头站了半宿，他听得出来，这一回不是装睡——老头儿说“他变了”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个东西不对。
像一根用了三万年的琴弦，弹到那个音，就会哑一下。
它自己不说，问，也问不出来。
——
后半夜，他回舱睡觉，睡前照例开匣看了一眼。
钉尖朝北。
昨天夜里，他明明把它拨回了东边。
他盯着那根钉看了半天，伸出布包着的手，又把它拨回东边，合上匣子，锁好，抱在怀里躺下。
第二天夜里，叮的一声。
他又开匣。
钉尖，还是朝着北。
——
第五天清晨，船到汉口。码头上泊着一列大船，船头挂着云纹旗——青云剑宗到了。
可顾长风站在船头往旗阵里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云纹旗下，还泊着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立着一个人，独臂，青衫，正朝着他们这条船，抬手拱了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