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天骄出门。
他翻后窗出去，落地没有声音。顾长风没拦——筑基圆满追一个探子，跟老鹰捉田鼠一样。
后半夜，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短打，一身水汽，嘴没堵。缓过劲来之后，这人自己坐正了，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
“桥头看了我们半个时辰。”林天骄说，“说吧。”
“说了能放吗？”
“看你说的值不值。”
短打汉子全说了。他不是修士，就是个镇上的闲汉，会点水，会看人。
一个月前有人雇他：一天二十文，盯住镇口，见了外乡修士，记下住哪儿、见谁、带没带长条的包裹，写下来，塞到第二座桥的第三块桥石底下。
“雇主什么样？”
“没见过，从头到尾没见过人。”闲汉说，“钱是桥石底下压着的，条子塞进去，隔天钱没了，信也没了。一个月一回，风雨不误。”
“桥石底下，现在还有东西吗？”
“有，最后一张条子我昨天就写好了，还没来得及塞——写的是你们俩。”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纸，纸上一行字：二修士，一背长包，问周家小子。
林天骄把纸接过来，就着灯看了看，递给顾长风。
“线是死的。”林天骄说，“他不知道雇主是谁，雇主也不知道他是谁。”
顾长风没接话，他盯着纸条上那行字看，看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他也没动。
“不是死的。”他忽然说。
然后停住了，转头看着窗外，窗外就是黑，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林天骄问。
“没事。”顾长风把纸条折起来，“放他走吧。”
闲汉被放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几位……那位青衫的爷，一个月前来过。也住河边，也问周家小子。你们别害我，我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都说了。”林天骄说，“滚吧。”
——
第二天，顾长风在客栈里翻开了族谱的后半本。
不是查守剑一族——那些名讳他这两天已经翻熟了。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那页封底，指尖停住了。
封底内侧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随手记的：
“妻，沈氏。临水镇北，沈家老宅。”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喉咙有点发干。
“我娘是临水镇人。”他说。
林天骄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信里写‘她会在江南’——不是躲到哪去了，是回娘家了。”
“或者，”顾长风把族谱合上，“是一直没走远。”
——
沈家老宅在镇北，过了最后一座桥，一条青石板巷子走到底。
院墙塌了半截，门还在，门环锈死了，锁挂着，没锁扣，一碰就开。
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齐膝，正屋三间，灰厚得伸手一抹就是一个白印子。
“至少十年没人住。”林天骄说。
顾长风没应声。
他进了堂屋，眼睛没看别处，直直地落在了正中的供桌上。
三年扫地，扫的是演武场，可全宗上下的屋子他都进去扫过。
灰这个东西骗不了人——哪儿该有灰，哪儿不该有灰，他闭着眼都知道。
这间屋子的灰，别处都是一指厚，只有供桌前头方圆两步的地面，是青砖的本色。
干干净净。
供桌上的牌位东倒西歪，唯独最中间那一个，摆得端端正正。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的残根。烧尽的，冷了的。
林天骄跟进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天没说话。
“一年一回。”顾长风说，“上香，掸尘。香是冷的，灰没积——人走了顶多几个月。”
他把那块摆正的牌位拿起来，凑到窗前的光底下。
牌位上没有字。
一块无字的牌位，供在沈家堂屋正中央，年年有人上香。
“沈家供祖宗，不可能无字。”林天骄皱眉，“除非立牌位的人，不敢写名字。”
顾长风把牌位翻了过来。
背面有字，刀刻的，刻得很深，笔画瘦硬——他认得这个笔锋。甲字房墙上是它，第九层地板上也是它。
三个字：“沈念秋。”
他娘的名字。
让他手抖的还不是这个，是名字底下那一行小字，刻得更深，像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吾妻。等我。”
“我爹来过。”顾长风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没找到人，就先立了牌位——不对。活人不立牌位，除非……”
“除非立的人知道，”林天骄轻声说，“有人会来找这块牌位，认得出这三个字。”
——
灶房里，顾长风蹲在灶膛前。
灶膛里有灰，灰上浮着一层草木碎屑。他的手探进去，探到底下——
温的。
不是余烬的温，是烧过不久、又用灰仔细煨过的那种温。有人在这儿烧过火，走的时候把火种埋进灰里养着——这是过日子的手法，出远门的人才这么留火种。
灰边上靠着半截没烧完的柴，柴是新的。
三年扫地，他认得所有的灰。冷灰、热灰、隔夜灰、经年灰——这一膛，是三五天内的。
三五年没回家的娘，或者几十年没露面的爹，其中一个，几天前还在这里烧过火。
院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顾长风的手还在灶膛里，整个人已经贴上了灶台边那堵墙。
林天骄反应比他快，一步跨到门后，反手把半开的灶房门带上，两个人一左一右，贴在墙根，谁都没出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
有东西轻轻磕在门环上，笃的一声。然后脚步顺着院墙走，不紧不慢，走过了正屋的窗，走到了后院那边，没了。
林天骄的手指搭在门闩上，搭了很久，才慢慢放开。
“看清了吗？”他用气声问。
“没有。”顾长风说，他蹲回灶膛前，手心里全是灰，还有一层细汗，“别追，人家没进来，就是不想撞见咱们——不想撞见的，不一定是坏人。”
他重新把手探进灶膛，把那半截新柴拿出来，攥着。
慢慢抬起头。
灶房的山墙上，齐胸高的地方，有几道新的炭痕。他凑近了看——炭写的字，笔锋瘦硬，跟第九层地板上那行一模一样。就两个字：
“别寻。”
林天骄在他身后低声说：“炭是新的，字是干的。可这两天镇上下雨。”
灶房不漏雨。写字的人进过屋。进了屋，没进堂屋——香炉里那三炷残香，还是冷的。
——
出院门的时候，顾长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灶房。
门环上磕过的地方，挂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他站在院里犹豫了很久，没拆，原样留下了——纸包上没字，可包东西的手法他认得。
四角折进去，绳十字扎口。王大锤给他打包干粮，就是这么个包法。江南没有王大锤，会这么包东西的，还有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