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他们在镇上守了三天，守的不是青衫人，是桥石。
网既然搭着，就总要有人来收线。
第二天后晌，收线的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跑腿孩子，桥边假装系鞋带，手指头在第三块桥石底下一勾，纸条没了，人蹦跳着走了。
林天骄要跟，顾长风按住了：“跟孩子做什么，跟着孩子只能找到孩子，等船。”
第三天傍晚，孩子上了镇东河汊里泊着的一条乌篷船。船没挂灯，篷缝里透出一点光。
“就这条。”顾长风说，“闲汉讲过，青衫的住河边。河边不投店、不租房、一住一个月的，只有船。”
——
上船的是顾长风，林天骄留在岸上——商量好的。裴无咎认得林天骄的剑，剑一露面，话就没法说了。
顾长风踩着船帮上去，在篷外站定，拱手：“裴先生，江南水乡，别来无恙。”
篷帘掀开，船舱里一盏小油灯，裴无咎盘腿坐在灯边，左边袖子空着，袖管在膝上叠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顾长风，一点不意外，甚至推过来一个坐垫：“坐，船板凉。”
顾长风没坐。
“先生倒是好兴致。”他说，“断了一条臂，不在血魔宗养伤，跑到临水镇住船。”
“养伤要静，讨债要勤。”裴无咎说，“老夫在讨债。”
“讨谁的债？”
“先说说你。”裴无咎不答反问，“青云山一别，你筑基了，歪的。”他端详了顾长风两息，摇头，“桩子赶工，灰灌得急。谁护的法？那位扫地的？”
顾长风心里一凛，面上没动。
“老夫在江南住了一个月。”裴无咎伸出右手，在船板上画了个圈，“临水镇这潭水里，泡着四拨人。老夫一拨，你和你那位剑很快的小友一拨，桥石底下收纸条的算半拨——那是老夫的耳目，不瞒你。”
他的手指在圈外点了点。
“还有一拨，比你们所有人都先到，藏得比老夫深。老夫找了一个月，一根毛都没摸着。他们找的东西，跟老夫一样——”
他抬起眼，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暗处。
“找一个人，一个女人，沈念秋。”
顾长风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脸色变了。”裴无咎说，“变在该变的地方，看来你见过她的名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低得近乎温和：
“老夫奉的令就两条：寻回守剑族谱前半部；寻到沈念秋，活的。你手里有没有族谱、见没见过她，不用答，老夫不逼你。老夫只提醒你一件事——
“你爹欠的债，不是欠血魔宗的。血魔宗上上下下，没人有资格借债给他。他欠的，是宗里一个人的。”
“所以讨债的不是老夫。”裴无咎坐直了，空袖管轻轻晃了晃，“老夫讨利息罢了。”
顾长风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哪个人？”他从牙缝里问。
“不知道，令是转了三道手下来的，落款就是那半枚印。”裴无咎摊开右手，“你当老夫不想问？老夫比你想问。”
——
岸上，忽然静了。
不是安静下来的静，是声音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静——水声没了，虫声没了，连船篷那盏油灯的火苗都直了，不晃了。
顾长风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从踏上这条船起，太虚一个字都没说过。这老头儿在桥上还能跟他抬杠，这会儿安静得像一块碑。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出声。
河面上，一条小船正从上游下来。船头立着一个老头，肩上扁担没卸，一头挑着针头线脑的货担，一头挑着半捆红纸。老头一支橹，橹在水里一摇——
就一摇。
船舱里的杀气、剑意、还有裴无咎袖中那只蓄势的手，像一屋子烛火被人一口气吹熄了，齐齐矮了下去。
裴无咎的脸色变了。
顾长风头一回看见这个人变脸色，变得这么彻底。
他撑着船板站起来，空着的左袖垂着，右手按上了膝边那柄新剑。
小船靠上乌篷船，老头跳过来，扁担都没放下，在船板上跺了跺脚上的水。
“姓裴的。”老头说，“断了一条胳膊，还学人跑船。”
“老丈。”裴无咎拱了拱手，拱得很深，“二十年没见，您还是这副样子。”
“你倒是换了副样子。”老头上下打量他，看到那条空袖子，啧了一声，“剑不错，人不行。”
裴无咎笑了笑，笑得很苦：“人不行，债得讨。老丈，今夜这笔买卖——”
“不做。”老头说。
就两个字。
裴无咎按在剑上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他退后半步，重新坐下，朝顾长风那边偏了偏头：“听见了？今夜，老夫连利息也不讨了。”
“滚吧。”老头对顾长风说，“带着你那位岸上的小友，滚回客栈去。”
顾长风没动，他看着这个挑货担的老头——左担重，右担轻，走路先落脚跟，半个月前在镇上打听过周家小子的那一个。
“老丈。”他开口，嗓子有点干，“三十年前，山门那个雨夜，跟我爹说话的，是不是你？”
扁担在老头肩上换了个肩。
“是。”他说，“我让他带着你走，走远点，别回头。”
“他听了吗？”
“听了一半。”老头说，“走是走了，远也走远了——就是总回头。回一次头，就近一步。近到最后，把你送回了那个山门。”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小船上去，走到船帮，又停住，背对着顾长风：
“那句话，你爹听了一半，耽误了半辈子。
“你，不必听。”
“镇外三里，杏林头，有一间屋。”老头踩上船，橹一点，船头调过来，“该见你的人，在那儿等你。”
小船顺流下去了，快得不像那条橹摇出来的速度。河面上的声音一样一样回来了——水声，虫声，油灯的火苗重新晃起来。
船舱里，裴无咎坐着没动，盯着下游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挑的那担红纸，是给你爹上坟用的。”
——
回客栈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镇口第二座桥，林天骄忽然开口：“船上那老头出现的时候，你识海里那位——什么动静？”
顾长风站住了。
“没动静。”他说，“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有。我问他老头是谁，他就回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说不得。”顾长风看着桥下的黑水，“跟白天在桥上，一个说法。太虚这辈子，跟我说过一回‘说不得’。今天是第二回。”
林天骄没再问。
两个人在桥上站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
当夜客栈灯下，顾长风把族谱后半本翻到封底那行小字——“妻，沈氏。临水镇北，沈家老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行字的墨色，比族谱正文所有的小字都新，新得像十八年前才添上去的。
写完整本族谱、隔了很多年才补这一笔？还是——特意留给某一天、会翻到这一页的人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