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是从黄昏清点到入夜的。
三十人进秘境，出来的名单上，死了三个。名字是带队的筑基师兄一个一个念的，念一个，就在册子上勾一个。
念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了停，把册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抹了把脸，再接着念。
顾长风在旁边抄名单，抄到第二个名字，笔停住了——那三个字里有一个他不认得，笔画多得糊成一团。
他问旁边一个弟子，那弟子凑过来看了半天，说像是“昶”，又说不确定，也许是“昶”的什么异体。
两个人对着册子猜，你一笔我一划地拆，拆了半天，顾长风落了笔。
写完他自己看着不对，又划掉，重写。划掉的那道墨杠黑黑地横在那儿，像名字上压了块石头。
伤的十一个。
陈小满伤得最重也最轻——重是腿骨断了三截，轻是命在。
医堂的担架进来抬人的时候，陈小满死死攥着顾长风的袖子不放，攥了半天，说出来的是：“师兄，糖化了。”
那块桂花糖在他怀里揣了一路，被体温和血浸过，纸包软塌塌的。
“化了就化了。”顾长风把纸包给他塞回怀里，“回去泡酒，酒我出。”
“你会喝酒吗？”
顾长风点点头。
“不会。”他说，顿了一下，“但可以学。”
担架抬走了，荒原上剩下的人各自找地方坐，没人说话，也没人走远——这一天死的人太多了，落单让人害怕。
有个弟子白天跑丢了鞋，光着一只脚，另一个弟子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一只给他，两个人一人一只靴子，凑合着穿。
没人笑，搁三天前，这能笑半年。
林天骄坐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给自己上药。上到一半，发现剑鞘不在手边，起身找了一圈——剑在苏清月脚边，她捡的。
他走过去，捡起来，说了声谢。
苏清月嗯了一声，两个人就这么错身走开了，加起来没说十个字。
可顾长风在碑根下看得清楚，林天骄走出去七八步，又折回来，把自己水囊里的水倒了半囊在苏清月的剑鞘上——那剑鞘白天替她挡过一记血剑光，糊了层血污。
倒完洗干净，他走了。
苏清月盯着那剑鞘看了很久。
——
后半夜，轮到碑了。
伤员都睡了，值夜的弟子在百步外。顾长风一个人走到断碑底下，抬头看去。
百丈的碑身黑沉沉的，裂痕里那层灰蒙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最深处还有一点，一明，一暗，像睡着的人的呼吸。
“太虚。”他低声问，“这碑里，到底有什么？”
太虚没有立刻回答。
顾长风以为这次也一样——这老头的沉默越来越长，长到他都快习惯了——正要在碑根下坐下来，识海里响起来两个字：
“手，放上去。”
“放上去会怎样？”
“它等了三万年。”太虚说，“总得让它看看，等来的是个什么货色。”
顾长风站起来，把左手贴上碑身。
石头是温的。
荒原的夜里，露水能浸透骨头，这块石头却是温的，像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又像贴着谁的背。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这个“像”，碑身裂痕最深处那点光忽然亮了，顺着他掌心的纹路爬上来——不烫，不疼，就是一缕极细的东西，像一根丝线，从他掌心钻了进去，顺着手臂的经脉，一路走，一路走。
走到丹田，停住。
然后散开。
顾长风“啊”了一声，跪坐在碑前。
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像渴了三十年的人喝到第一口水，像冬天的河从最底下开始化冻——丹田里那个小小的旋涡忽然转快了一倍，转得又稳又圆，灵力一圈一圈往上涨，涨过一层隔膜。
炼气二层。
隔膜又一层。
炼气三层。
然后账来了！
先是耳鸣，两只耳朵里同时响起蝉叫，由远及近，近得糊住了一切声音。
跟着指尖发麻，麻从十指往手腕上爬，爬到一半，左臂那道旧伤——生死擂上让蚀灵涎擦过的那条口子——毫无道理地裂开了，血把袖子洇了一片。
他伸手去按，手抖得按不准，按了三次才按在口子上。
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不是淡，是没有。
他下意识去咬舌尖，咬出了血腥味，才确认自己的舌头还在。
旋涡里，那缕剑意剩下的部分盘在丹田底部，不化了，像一块沉底的糖，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渗。
“就到这儿。”太虚说，“剩下的，你自己长。”
顾长风扶着碑喘了半天，试着站起来。
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又一把撑住碑，才没摔在那儿。
他就那么撑着碑立了一会儿，等腿里的劲儿一丝一丝回来，然后低头，去看背上的断剑——
剑在发烫，锈迹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得比第一次苏醒时快得多，露出来的剑身不再是暗色，是一种很沉的灰白，像碑。
剑身近格的地方，浮出两个字。
不是刻的，是长出来的，笔画里带着和碑身裂痕一样的灰光。
守剑。
顾长风伸手，拇指从“守”字的笔画上摸过去。
“太虚。”他说，“现在能说了吗，这碑，这剑，守剑一族——三万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你醒过两回，第一回没赶上，没赶上什么？”
风从荒原上过去。
“第一回，”太虚说，声音很慢，“本座醒过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座碑。”
“碑立着，人没了。”
“什么人？”
“守碑的人。”太虚停了停，“一族的人，碑是他们的命根子，碑在，人就在。本座晚了一步，就一步。
“走到碑底下的时候，血都凉透了。”
顾长风盯着碑，“血祭开碑，你说过，三万年前有人这么干过，干成了吗？”
“干成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太虚说，“就是你现在摸着的东西。”
然后它就不说了，顾长风又问了三次，问到第四次，老头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炼你的功。”
装睡了，这回装得理直气壮。
——
天亮的时候，秘境开始晃。
不是地动，是天动——头顶那条星河的光一段一段暗下去，远处的地平线像水里的墨一样晕开。
带队的师兄扯着嗓子喊：“秘境要闭了，所有人往出口走，快！”
顾长风起身收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昨夜靠过的那片碑身上，留着一小片汗渍，人形的，头靠着的地方最深。
他伸手抹了，抹了两下，抹不太掉，碑是温的，汗渍像被石头喝进去了一半。
他没再抹，跟着队伍走了。
伤员被架着，死人被抬着，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裂隙的方向赶。
顾长风走在队尾，背着剑，怀里揣着一个空糖纸包、王大锤缝的水囊，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名单。
名单上那个写错了又划掉的名字，他后来找带队的师兄核对过，是“昶”没错。
他想，总得有人记，他这几年，欠着好多人的“记”。
裂隙就在前头了，碎光一道一道往下掉。
谷口外，天光大亮。
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在外面站住，站得很齐，没人说话。
顾长风挤出去，顺着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
落星谷的谷口，站着玄阳真人。
鹤发的玄阳真人，就那么站在风里，身后一个随从都没有。
他目光从三十个人身上一寸一寸扫过去，扫过担架，扫过名单，扫过林天骄和苏清月，最后，落在顾长风背上。
落在那柄锈迹剥了大半、露出灰白剑身的断剑上。
玄阳真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第一句话，谁都没料到：“剑上的锈，”玄阳真人问，“是重了，还是轻了？”
——
满谷的人都在等顾长风回话。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识海里太虚先冷笑了一声：“小子，别答，这位掌门真人——他自己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