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
这个名字是苏清月喊出来的，她掠到近前，白衣的下摆扫过荒原的碎石，左手还攥着那个小瓷瓶。
顾长风头一回听见她喊出声，平日里她说话，声音都是放在一半的，宗规条文念出来都不带起伏。
这一声不一样，这一声里有个东西裂了。
青衫人——裴无咎——转头看她，看了两息，点点头：“清月丫头，你师父收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比。
“你二十年前就死了。”苏清月说，“死在乱石滩，尸首没抢回来，宗门给你立的衣冠冢。我入门那年，还去磕过头。”
“死是死了。”裴无咎说，“后来又觉得，不太划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家的账。
林天骄横剑立在顾长风身前，肩背绷得像铁。顾长风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握剑的指根在发白。
“师叔。”林天骄开口，“乱石滩那一队，十一个人。你是领队，回来三个，都说你断后，死了。”
“嗯。”
“那三个，后来一个溺死，一个坠崖，一个疯了。”林天骄一字一字地说，“是不是你？”
裴无咎笑了一下，没答。
他抬起剑，用剑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后颈，又点了点林天骄的后颈。
两个动作，一模一样。
“你七岁那年，发热。”他说，“我抱你去医堂，路上你睡着了，靠在这儿——”剑尖又朝后颈点了点，“我记不太清了，反正，那事排不上号。我做过的事里，它排不上号。”
他收了剑尖。
“就是睡觉不太踏实，这些年，它疼过几回？”
林天骄的呼吸停了一拍。
“今天这一剑，”裴无咎把剑放平，“师叔让你三招。”
他没等林天骄答话，剑已经递出去了。
——
回山以后，王大锤缠着顾长风讲秘境里的这一战，缠了三个晚上。
顾长风讲不清楚，真的讲不清楚。
他记得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记得金丹修士的剑和筑基圆满的剑碰上，声音不是铛，是闷的，像两块山岩在地底下互相碾，每碾一下，荒原上的碎石就全体跳起来一寸。
记得林天骄真的只接了三招，不是裴无咎让的，是他自己的极限。
第三招之后他还在打，用剑，用掌，用肩膀撞，月白的袍子半边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记得裴无咎的剑从头到尾没变过节奏，像先生批改课业，一笔，一笔，耐心得让人绝望。
“然后呢？”胖子催。
“然后就……”顾长风停了停，他想说苏清月是磕开瓷瓶把药倒进嘴里的，仰头吞药的时候手抖，药丸掉了一颗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土，吃了——吹了吹土。他到现在记得最清楚的居然是这个。
“记不清了。”他说。
胖子不信：“你打完了怎么会记不清？”
“打的时候没空记。”
有些东西他没讲，林天骄打完之后坐在离人群七八步的地方，一个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摸了很久。
那个样子，顾长风讲不出口，讲了胖子也不懂，懂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自己呢？”胖子问，“你就干看着？”
“我拖人。”顾长风说，“碑前头躺了十几个，血祭要活口，他们躺的地方就是刀口，我一个一个往碑根底下拖。”
拖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想简单了。
那是个比他高半头的师兄，昏死的，死沉，他拖着两条胳膊倒退，脚下绊着碎石，摔了一跤——人没拖动，反倒被那师兄半个身子压在了底下，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炸了一片白。
他骂了一声，骂的什么，现在也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些很难听的、扫地三年攒下来的话。
他把那师兄翻下去，歇了两口，接着拖。拖到第七个，高瘦的那条从战团里漏了过来，血剑光直奔他后心。
他用掉了第二次吞噬。
不是吞剑——吞不动。他吞的是脚下的地，荒原碎石底下那点微薄的地脉灵气，连土带石一口抽干，抽出一蓬烟尘，整个人借着那股蛮劲往旁边扑。
剑光擦着耳朵根过去，削掉了一片耳廓。
血淌下来，热的。他趴在土里喘了一口，爬起来，去拖第八个。
第八个拖完，回头找第九个——第九个是陈小满。
矮个子腿断了，动不了，正用两只胳膊撑着地，一寸一寸自己爬。看见顾长风过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桂花糖，往回递，嘴型是：师兄你先……
顾长风把他连人带糖一起扛了起来。
“糖留着。”他说，“回去泡酒。”
“你会喝酒吗？”陈小满趴在他肩膀上，声音气若游丝，还问这个。
顾长风点了点头。
“不会。”他说。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可以学。”
——
裴无咎收剑的时候，东南方向的天上有信号弹炸开。红的，青云剑宗带队筑基修士的集合讯号，三发，一发比一发近。
秘境里死了这么多人，动静早就瞒不住了。
“人不够了。”裴无咎说。
他环顾荒原：碑认了主，血祭的活口死的死、拖的拖，剩十几个伤号，凑不出数。
远处剑光起落，青云的人正往这边赶，这笔账他算得很快，算完就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得像合上一本书。
“碑认了主，强开是赔本生意。”他说，“不过——”
他转向碑根下的顾长风，看了很久。
“主死了，碑还认不认，古籍里没写。”他说，“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顾长风靠着碑坐下去，胸口起伏，没答。
“不答也行，查得到。”裴无咎笑了笑，招呼那两个手下，青衫一摆，往荒原北端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却不是看顾长风。
他看的是苏清月，少女拄着剑站在十几丈外，白衣的前襟洇着血，不知是伤的还是药呛的，呼吸又急又浅。
“清月丫头。”裴无咎的语气还是那么客气，甚至有点关切，“你那个药——按时吃了吗？”
苏清月的脸，一下子白过了荒原上所有的石头。
“药是谁给你的，”他说，“你问过没有？”
他摇摇头，像在惋惜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回去问问你师父。”
青影北去，三个人的脚步声很快就没有了。荒原上剩下风，剩下血腥气，剩下一地伤员压着嗓子的呻吟。
没有人说话。
林天骄拄着剑，慢慢坐了下去，坐在离顾长风七八步的地方，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过了很久，林天骄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他说的是真的。”林天骄忽然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七岁那年，我发热，是九师叔抱我去的医堂。”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像那上面有什么东西。
“我就记得一只手。”他说，“按在我额头上，很凉。
“我一直以为是我娘的手，我娘说不是。”
他把脸埋进两只手里。
“后来我就以为是九师叔救的我。”
碑根下，苏清月还站着，她盯着裴无咎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个小瓷瓶从袖子里拿出来，拧开，倒出里面的药丸。
一颗，两颗，三颗，她摊在掌心，看着。
然后她扬手，把药抛进了荒原的风里。
药丸落进碎石，滚了几滚，不动了。
识海里，太虚轻轻笑了一声。
就一声，然后老头儿说：“睡了。”
——
那天夜里，顾长风讲完这一战，跟王大锤坐在院子里喝酒。
他讲到这儿就停了，胖子还要问，他摆摆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碗是空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空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的，也想不起来是谁给满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