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那个人收了剑光，慢慢走近。
走到百步之内，顾长风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颌下一部短须，收拾得整整齐齐，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衫——不像来杀人的，倒像哪家书院的先生。
他身后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不说话，脚步落地没有声音。
被驱赶来的弟子瘫在碑前十丈，十几个，伤的伤，昏的昏。
顾长风在人堆里看见了一双新鞋，鞋的主人蜷着，是陈小满。
矮个子一条腿弯得不像自己的，脸白得没了人色，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顾长风走过去，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纸包。
纸包在怀里焐了一天，边角让汗浸软了，上面还沾着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太掉，就算了，掏出一块桂花糖塞进陈小满手里。
“甜的东西补气。”他说，“你自己说的。”
陈小满捏着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别哭。”顾长风站起身，“哭费力气，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趴着别动。”
他转身，面朝北，走到碑和人堆中间站定，把背后的断剑解下来，一层一层拆开粗布。
“这位小友。”青衫人在五十步外站住了，拱了拱手，“碑既然认了你，事情就好办。你让开，我们取碑里的东西，各走各路。这些孩子，一个都不死。”
“不让呢？”
“不让，”青衫人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就得凑数了，血祭要一百个活口，方才路上用掉十七个，还差得远。你，加他们，加碑——勉强够。”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盘一笔账，盘完还补了一句：“对不住。”
“金丹。”太虚在识海里说，“青衫那个，剩下两个，筑基后期。”
就这三个字，没了。
顾长风等了一下，等来一句：“跑是跑不掉的，你自己看着办。”
“三次机会。”顾长风把粗布叠好塞进怀里，握住断剑，拇指卡进断口那块磨亮的地方，“够用吗？”
“问本座？”太虚说，“钱在你兜里。”
——
先动手的是矮壮的那个。
没有征兆，人已经到了跟前，一掌拍过来，掌风里裹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顾长风侧身，让开了要害，肩膀还是被扫了一下——
半边身子瞬间冷了下去，不是麻，是冷，冷得像那半边肉死掉了。
“吞。”太虚只说了一个字，“现在。”
顾长风咬着牙开旋涡，魔气入体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那不是灵气，不是掌力，不是毒。
那是活的，一团冰冷的、带着恶意的东西在他经脉里扭，像吞了一条蛇，蛇在往里钻。
腥，腥得发甜，甜得发臭。他胃里猛地一翻，当场呕出一口酸水，酸水里带着黑丝。
“咽回去。”太虚的声音也变了，“吐了，劲也就泄了。”
顾长风把那口东西咽了回去，眼泪都逼出来了。
魔气被旋涡一段一段绞碎，绞碎的过程里，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那些魔气里带的：哭喊，求饶，骨头断掉的脆响，还有笑。
这团魔气的主人杀过多少人，这些声音里就叠着多少人。
他杀人的时候，听着这些声音下饭。
顾长风把最后一缕魔气碾进丹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矮壮的愣了一下，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有人吞了他的魔气还能站着，更没见过站着的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恨，恨他见得多了。
是一种被恶心到极处的、非要吐出来不可的劲儿。
“一次。”太虚报数，“这种脏东西，别吞第二次。”
顾长风抹了把嘴。
高瘦的到了。
这个人使的是剑，血色的剑光，一出手就是七道，封死了七个方向。
顾长风看不清，也来不及听什么路数——他只做了一件事，把三年扫地扫出来的那个“穿”字用了出来：竹帚从叶缝里穿过去，不碰叶子。
他从七道剑光的缝里穿过去，肩膀、肋下、大腿各挨了一道，血一下子浸透了半条裤子。
但他到了高瘦的身前。
锈剑自下而上，撩。
这一剑没有推演，没有式子，就是撩。剑锋豁开高瘦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暴退，血溅出去一丈远。
“两次。”太虚说，“剩一次，这个你也吞不动，带血咒，吞一口，心脉裂。”
顾长风退不了。
因为青衫人动了。
从头到尾，那位“先生”就站在五十步外看着，看矮壮的失手，看高瘦挂彩，看得很专注，像先生看两个学生演武，时不时点一下头。
这会儿他把手里的剑拔出来了。
剑很普通，鞘都磨圆了。
他握着剑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荒原上的碎石就跳一下。
走到第三步，顾长风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定住，是身体自己在告诉他：不能动，动就是死。
金丹修士的气机压下来，像整座荒原塌了半边。
“你打得很好。”青衫人在十步外站定，语气诚恳，“吞魔气，穿剑网，都有人教。教你的人，了不起！”
他抬起剑。
“可惜，教晚了。”
剑落下来。
顾长风什么都做不了，旋涡开不出来，腿挪不动，只有眼睛还能动。
他看着那道剑光离自己越来越近，脑子里乱七八糟——柴房的霉味，王大锤缝的水囊还在包袱里，桂花糖只剩一块了，那块得留给陈小满泡酒……
铛。
一声脆响。
剑光停了。
一柄玉鞘的剑横在顾长风身前，剑身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握剑的那只手很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全起来了。
月白的袍角在他眼角的余光里晃。
“九师叔。”林天骄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可怕，“二十年了，你的衣冠冢，我每年去扫。”
青衫人收剑，退了一步，端详着他，忽然笑了。
“天骄啊。”他说，“长这么高了。”
他抬起下巴，朝林天骄的后颈点了点：“这儿，这些年，疼过几回？”
林天骄握剑的手，第一次抖了。
荒原另一端，一道白衣从草线的方向掠过来，掠得很急——苏清月左手攥着个小瓷瓶，指节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