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没答上来。
不是太虚那句提醒的缘故——是他看着玄阳真人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阳真人问“锈是重了还是轻了”，问得太熟络了，熟络得像问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你老了，还是没老。
倒是玄阳真人自己点了头，像是从他脸上的迟疑里已经读出了答案。
“轻了就好。”玄阳真人说。
他转身往谷外走，走了两步，扔下一句：“伤亡名册，明早报我。其余人等，回峰静养。秘境之事——”
他停了停。
“出谷之后，谁都不许提！”
——
宗门封口封得很彻底。
三个死了的弟子，对外是“秘境乱流，力战而殁”，抚恤翻倍，牌位进了忠烈堂。
裴无咎三个字，连长老议事都没提——不是不提，是不敢提。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金丹师叔活在血魔宗，还认得内门第一天骄的后颈，这消息要是长了腿自己跑出山门，青云剑宗八百年的脸面和各峰的军心，一起完蛋。
只有衣冠冢那边出过一件小事，守陵弟子回报：林天骄连夜上了后山，把那座“裴无咎之墓”前的石碑，一剑劈成了两半。
劈完就走了，没让任何人跟。
宗门没追究。
——
第三天夜里，顾长风上了掌门的静室。
玄阳真人在煮茶，就是选拔那天没喝的那盏茶的路数——茶盖揭了，人守着炉子，亲手拨炭。
看见顾长风进来，老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秘境里的事。”玄阳真人说，“从头讲。”
顾长风从头讲了。
讲得很慢——裴无咎，血祭，驱人冲碑，林天骄的三招，苏清月扔掉的药。
讲到断碑，他说碑认了剑，剑上剥了锈；讲到剑意，他说自己在碑下昏迷了一夜，醒来炼气三层。
太虚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不是不信掌门，是太虚说过一句话，他记着：本座醒过来，碑立着，人没了。
一个连碑都护不住的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被人惦记的分量。
他讲的时候，玄阳真人一直往炉子里添炭，一块，又一块。
讲完了，老人没接话，还是添炭。炭其实够了，炉子烧得正旺。
静室里就只有炭火哔剥响。
顾长风坐在那儿，后来回想，觉得自己中间好像有三次没接上话——老人添炭的时候抬过一次眼，他躲开了。
讲到苏清月的药的时候，他顿了那么半息。
讲“昏迷一夜”之前，他咽了口唾沫。
也可能没有三次，也可能玄阳真人根本没数，他说不清。
“喝茶。”玄阳真人把那盏茶推过来。
顾长风捧起来喝了一口，烫，但他忍住了。
“你父亲顾青鸿，”玄阳真人盯着炉火，一字一字地说，“是老夫的师兄，他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宗门的事。他‘叛门’那天夜里，来跟老夫喝过一场酒。喝完了，他磕了三个头，才走的。
“宗门的玉牒上写他叛门，老夫的心里，写的是——”
玄阳真人停了很久。
“写的是：宗门欠他一条命。”
顾长风低着头，看茶盏里自己的影子晃。他没有哭，就是喉咙里像堵了一整个柴房的霉味，咽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我爹他还活着吗，或者随便什么——
“茶凉了没有？”玄阳真人忽然问。
顾长风一愣：“……还烫。”
“烫就喝。”老人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炭，“藏经阁第九层，你别问了，问就是不能上。”
顾长风猛地抬头，他还没问。
“老夫接掌门印那天，按规矩上去过一回。”玄阳真人说，“上面是空的，一间空屋子，扫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老夫在里头站了一炷香，出来，病了一个月。”
他转过头，看着顾长风，脸上的纹路在火光里深一道浅一道。
“你父亲当年撞见的，恐怕也不是‘一件东西’。孩子，第九层你上不得——不是老夫不许你，是老夫护不住上去的人。
“等你护得住自己的那天，门，老夫给你开。”
——
从静室下来，夜已经深了。栖云峰的山道上，王大锤提着灯笼等他，看见他就把灯笼塞过来，接过去他背上那柄裹好的剑，什么也没问，只说：“锅里温着鱼汤。”
鱼汤是白天炖的，炖糊了锅底，胖子刮了刮，说糊味去腥。
两个人就着一壶最便宜的山酒，给死在秘境里的三个人，一人敬了一杯。
顾长风不会喝，一杯就呛出了眼泪，胖子笑他，笑着笑着自己不笑了，闷头把剩下的一口干了。
“长风。”胖子忽然说，“今天山下有人找你。”
“谁？”
“说不上来，圆脸，外门打扮，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我问他找谁，他又不说，走了。”胖子挠挠头，“走之前朝我作了个揖。冲着我，作揖。你说怪不怪？”
顾长风放下酒碗，走到院里。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圆脸，外门弟子打扮，手里攥着个布卷，攥得很紧。
看见他出来，那人先低了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顾师兄。”他说，“我叫郑琥，原先……原先是赵擎师兄手下的。”
顾长风认得他，演武场那滩血前回望过一眼的，酒碗里没喝下去那口酒的，捡令纸那天欲言又止的。
三回，他都看见了。
“周执事在的时候，”郑琥的声音在抖，可还是一句一句往外搬，“我替他跑腿，送东西的，那个……毒针，是我送去的。周执事说是麻药的针，比武用，不伤人。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喘了两口，忽然一拱手：“顾师兄，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宗门要查，你把我交上去，我作证。”
说完转身就走。
“郑琥。”顾长风叫住他。
圆脸的站住了，背对着他，肩膀绷着。
“你手里攥着什么？”
郑琥的手往身后缩了缩，缩了半晌，又慢慢转回来，把那个布卷举到身前，捏着，没递。
“这个我不该留着的。”他说，“留着，是杀头的罪。”
他手往回缩了一半，顾长风一步上前，按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郑琥的手在抖，抖得布卷簌簌地响。最后是他先松的劲——不是被夺走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松开的。
布卷里是一张发黄的纸。
“周执事死前一个月，让我送过最后一趟东西。”郑琥的声音低下去，“送到藏经阁后门，接的人没露脸，隔着门缝，伸出来一只手。我……我留了个心眼，把回执描了下来。”
顾长风把纸凑到灯笼底下，回执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方印。印是暗红色的，压得很浅——半枚剑形。
跟令纸背面那半个，正好能对上。
收件的落款写着三个字：藏经阁，甲字房。
“还有一件事。”郑琥忽然说，说完又后悔了似的，摆摆手，“没什么。”
“说。”
“周执事有个儿子。”圆脸的盯着自己的鞋尖，“执事喝醉过一回，念叨。念了个名儿，念了两遍……好像是，寻？阿寻。我不太敢确定，他那时候舌头都大了。”
“姓自然随他爹，周寻。”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滚得犹犹豫豫，“后来我又想起来，执事房里有过一封信，信封角上写着‘江南临水镇’。我当是执事老家。他儿子要是在，也就在那儿。听人说，那边有个写春联为生的年轻人——我也就是听人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顾师兄，我就知道这些了。名儿我记不真，镇子是我猜的，你……你别全信。”
顾长风捏着那张描下来的回执，半天没说话。
“郑琥。”他最后说，“毒针的事，宗门要查，你作不作证？”
“作。”圆脸的答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我来，就是为这个。”
他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犹豫了半天，问：“顾师兄，那个……周执事他，临终有没有……”
“他念了一个名字。”顾长风说，“念了两遍。”
郑琥站在山道上，肩膀垮下去，又慢慢直起来。他朝顾长风深深作了个揖，这一回，是冲着顾长风作的。
“够了。”他说。
——
夜里，顾长风把那张描黄的回执又凑到灯下看了一遍。
半枚剑形印，暗红，压得很浅。
他把它和令纸背面那半个在灯下对了对，对上了。然后他吹了灯，黑暗里抱着剑躺下，睁着眼——阿寻，周寻，江南，临水镇，写春联的。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摆来摆去，摆了半宿，也没摆出一条通往江南的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