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狱在青云山背阴的一面，石阶上的苔一年到头是湿的。
顾长风下去的时候，走在前头的狱卒弟子一句话没说，走到第七道禁制跟前才回头提醒：“周犯昨夜嚼了一夜的纸，精神说不好了，有话快问。”
最深处那间牢房，一股味道先出来。不是尸臭，是人味馊掉的味道——大小便、汗、血，混在不见天日的潮气里。
顾长风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迈过去。
周鹤年盘腿坐在草堆上，三天，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干干净净，反倒比先前精神些。
他听见脚步，没抬头：“来看老夫的笑话？”
“来问三件事。”顾长风隔着铁栏，“蚀灵涎的方子，谁给你的？封灵咒，谁下的？我爹，你认识！”
第三句不是问句。
周鹤年抬起眼，牢里的光只有一线，从高处的气孔漏下来，落在他半张脸上。
他看了顾长风很久，看得很仔细，从眉眼看到下颌，像在跟记忆里什么人对照。
“像。”他最后说，“眉毛不像，别的都像。”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三件事，件件都是命。老夫的命已经不值钱了，可老夫说出来，得换一样东西。”
“换什么。”
“我说了，”周鹤年睁开眼，“你保我儿子。”
顾长风愣住了。
“他在江南，卖字，不修行，跟这些烂事半点干系没有。”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可老夫栽了，仇家不会只算老夫一个人的账。修仙界没有这个道理，但杀起人来，向来是这个做法。”
牢里静了下来。
顾长风发现自己没法立刻答应。他现在是个刚进炼体九重的弟子，仇人在暗处，掌门在观望，他自己明天还不知道在哪儿。
答应保一个人——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可他也没法不答应。眼前这个老人做了一辈子局，临了，把唯一一句真话标了这个价。
“我保不了他。”顾长风说，“我现在什么都保不了。”
周鹤年的眼睛慢慢阖下去，像一口气泄了。
“但是，”顾长风的手抓住铁栏，“我可以记下他的名字。我顾长风活一天，这个名字我记一天。哪天我保得了了，我去保。要是哪天我死了——”他顿了顿，“我死之前，会把它告诉一个保得了的人。”
老人阖着的眼，慢慢又睁开了。
“你爹当年，”他说，“也是这么说话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许，许出去的一个字都不改。”
他撑着膝盖挪到铁栏边，声音压下来，压得很低，低到顾长风得把脸贴到栏上才听得清：
“方子是三个月前塞进我房里的。没有落款，只有半枚血色的剑形印。
“传令的人不许我烧那半页——你缴上去的令纸背面那半个印子，就是他留下的。他不许我烧，是要我记住，这条线攥在他手里。
“十八年前，一个雨夜，有人抱着个襁褓跪在山门前，婴孩的经脉里封着一道咒。那人说，仇家未死，孩子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才有一线生机。
“宗主允了，可宗主不知道——那道封灵咒的手法，出自咱们青云内门。施咒的人，就在这山里。
“抱孩子的人，叫顾青鸿，三十年前的青云剑宗大师兄，后来‘叛门’的那个。”
顾长风的指头扣在铁栏上，扣得发白。
这些他大多猜到了，可从周鹤年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出来，还是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
“他为什么叛门？”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周鹤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地，“藏经阁第九层，供着一件东西，和上古仙庭有关。
“你爹当年撞见了，从那以后，宗主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是厌，是怕。
“宗主怕他，也怕让他看见那东西的人。他‘叛门’是被逼走的，他抱着你回来，是想把孩子藏进灯下黑——”
“他还说什么了？”顾长风追问，“我爹还留了什么话？”
周鹤年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小子，你今年十七？”
“十七。”
“十七。”周鹤年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气，“替老夫……替老夫给阿寻带一句话，就说——”
后面的字，顾长风没听清。
不是老人声音小，是牢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一缕黑气，无声无息，穿过了九重禁制。
顾长风是后来才想明白自己当时看见了什么的——那缕黑气不是从气孔进来的，是从铁栏的影子里升起来的，贴着地面，快得不像烟。
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指甲在铁栏上刮出五道白痕。
黑气钻进了周鹤年的眉心。
周鹤年的身体瞬间僵住，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眼睛还睁着，眼珠一点一点失去光芒。
他脸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去，脖子细了一圈，手背上鼓起的筋一条条瘪掉。
一身修为，一百二十七年攒下的精气，被那缕黑气吸得干干净净。
吸到最后，老人的嘴唇还动了一下。
顾长风把耳朵死死贴在铁栏上。
“……阿寻……”
两个字，气音，散在牢里。然后头一垂，再没有动静了。
顾长风保持着贴栏的姿势，过了很久才直起身。
牢里那股味道变了。
精气抽干的身体败得极快，一股甜腐的气息漫上来，混着原先的潮气，钻进他鼻子里。
他站在那儿，闻着这个味道，忽然想起了另一间屋子。
爹死那天，屋里也是这个味道。
药碗在床头放着，帕子攥在手里，人已经凉了半天，他不敢碰，就守在门口，屋里屋外都是这个味。
后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闻不惯尸味——原来是记得。
“噬元魔功。”太虚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沉得像铁，“抽人生机，灭口无痕，小子，这不是青云剑宗的路数，这是血魔宗的秘传。
“血魔宗的人，进得来戒律狱九重禁制。”
顾长风没说话，他看着牢里那具干瘪的尸体，看着周鹤年还睁着的眼睛。
周鹤年到最后，名字都没能说完。
阿寻，周什么寻？江南，卖字，三个字，他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人就找不着了。
“太虚。”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半枚血色剑印，噬元魔功，藏经阁第九层，这些，你早都知道多少？”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本座知道的，”太虚终于说，“比你爹知道的多，比你爹告诉你的，少。”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头的声音又缩回了那副慵懒腔调，只是这一回，慵懒得有点勉强，“有些事，本座跟你爹说过一遍了，不想再说第二遍。
“等你到了筑基，本座再告诉你一件事，就一件。”
然后它就真的不说了，顾长风问了三次，识海里安安静静，像一个睡熟了的老头。
——
出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戒律弟子提着水桶在洗那间牢房，铁栏上的血一遍一遍地冲，冲不净，总有淡淡的褐色从铁纹里洇出来。
掌灯的弟子说，明早换新的。
顾长风一级一级往上走，湿苔滑，他走得很慢。
走到狱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次头。
戒律狱最高那道墙的墙头上，立着一个人影。隔着几十丈，看不清是谁，看不清穿什么，只能看出那人立得很静，静得不像路过。
顾长风揉了揉眼睛。
再看，墙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墙头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
当夜，掌门玄阳真人的传召到了柴房。
传召的弟子说，掌门只交代了一句话：落星秘境三日后开启，内门选拔过关弟子皆要随行——顾长风，你不去也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