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峰的洞府是三间石室，掌门亲点的，内门例制。
搬进去的头一夜，顾长风没睡好。
石室有股味道，潮气混着石头缝里经年的苔腥，跟柴房的霉味不一样，但都是没人住的味道。
草席换成了云纹的蒲团，被子是新的，弹得很松软。他在松软的被子里躺到半夜，爬起来，把断剑从枕边挪到怀里抱着，又躺回去，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他跟王大锤说了这事。
王大锤正给石室外的小灶膛掏灰，听完笑了半天，笑完了说：“我也一样，头一回睡内门杂役房，床有帐子，我半夜把帐子拆了才睡着。”
“人就是这样。”胖子把灰倒掉，拍拍手，“享福也得学。”
——
落星秘境前夜，月亮很好。
王大锤烧了水，烫了壶最便宜的山茶，两个人坐在石室外的台阶上喝。
胖子絮絮叨叨说秘境的传闻，说他打听到内门这次进三十个人，带队的都是筑基修士，说他给顾长风缝了个装灵液的水囊，用的是他自己那床旧被面——
“被面你留着自己盖。”
“我胖，抗冻。”
正说着，胖子的话断了。
顾长风也听见了。
没有脚步声，是月光底下多了一个人的影子，影子从山道那头过来，很长，很稳。
来人穿月白锦袍，腰上悬着一柄玉鞘的剑，站在洞府外三丈的地方，不走了。
王大锤腾地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把茶壶抱在了怀里。
“内门，林天骄。”太虚在识海里说，声音比平时正了些，“筑基圆满，不满二十五，这小子往那儿一站，这座山的灵气都往他那边偏——青云这一代，出了个人物。”
顾长风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隔着三丈，谁都没先开口。
林天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就滑下去了，落在他背后——断剑斜背在身后，粗布裹着，裹得不严，露出半截剑身，月光底下，那片斑驳的锈看得清清楚楚。
林天骄就那么看着那半截剑。
很久，久到王大锤抱着茶壶的手都开始酸了。
顾长风看见这个传闻里的内门第一天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没咽利索的话。
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这个锈的样子。”
顾长风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林天骄说完这半句，又沉默了。
山风从谷里上来，吹得他袍角乱动，他也不理。他在看那截剑，又像透过那截剑在看别的什么，看得眉心一点一点收紧。
“你从哪儿得来的它？”他终于问。
“我爹留下的。”
“你爹是谁？”
“顾青鸿。”
林天骄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三步。
王大锤下意识想拦，被顾长风用眼角止住了。
他在离顾长风一丈的地方站住，声音压低了：“明天进秘境，把剑裹严实，别让任何人看见这个锈。”
“为什么？”
“有人见了它，会杀你。”林天骄说，“不惜一切代价的那种杀法！我不吓唬你——那种人现在就在秘境里，或者，明天会进去。”
顾长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林天骄没答，他答不上来，或者不想答，顾长风分不清。
这个人站得很直，可顾长风莫名觉得他累，那种睡多少觉都缓不过来的累。
“还有两句话。”林天骄说，“听不听随你。”
“秘境东南有一座断剑形的石碑，离它远点。十里之内都不要进。”他顿了顿，语气有一瞬间的滞涩，像自己都不太信自己说的话，“……算了，这条你多半不会听。那就记第二条：同行的人，谁都别全信，包括苏清月。”
“为什么包括她？”
“我说了，听不听随你。”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顾长风，站了几息。
“外门选拔的事，我听了三遍。”他说，“测灵石那一下，还有生死擂那一下，你打得很乱，乱得——”
他像是在找一个词，找了一会儿，没找着，就算了。
“活着回来。”他说完，人已经下了山道，月白的影子几个起落，没了。
台阶上，王大锤怀里的茶壶还冒着热气。
“那人……”胖子咽了口唾沫，“他刚才说，有人要杀你？”
顾长风坐回台阶上，端起自己那碗茶，茶凉了。
“他没说有人要杀我。”他说，“他说的是，有人见了这柄剑会杀我。”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顾长风看着碗里的茶渣，“要杀我的，冲我来就行，见剑才杀的——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
识海里，太虚一直没出声，这会儿才慢慢开口：“小子，他侧身那一下，本座看见了。他后颈发际底下，有一道痕。血色的，剑形，很淡，像咒又像印，藏在皮肉里头。”
“血魔宗的东西？”
“嗯。”
“内门第一天骄，身上带着血魔宗的印子。”顾长风说，“他来提醒我，防着血魔宗的人——还是替血魔宗的人来探我？”
太虚没接。
过了一会儿，太虚说：“本座三万年前见过最干净的一个人，晚节也不干净，人这个东西，不能光看印子。”
“那看什么？”
“看他刚才找不着那个词的样子。”太虚说，“装是装不出来的，真在乎的人，话到嘴边都会卡那么一下。”
——
夜深了，王大锤收拾东西准备回外院，走到院门口，胖子又折回来，犹豫了一下，问：“长风，那人到底说什么了？”
顾长风正在给断剑重新裹布，他手上没停，想了想，说：“没什么。”
胖子“哦”了一声。
他转身去灶上烧水，说要给长风留一壶热的，明早进秘境路上喝。
火烧起来了，水响了，翻滚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响。
胖子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看着火。
水开了很久。
他忘了倒。
——
后半夜，顾长风起来解手，看见灶膛的火早熄了，王大锤趴在灶台上睡着了，手边是那壶烧干了半的水囊——被面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水囊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胖子的字，笔画笨，写的是：长风，灵液别贪多，我在山上等你回来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