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顾长风是被疼醒的。
不是伤口疼，是骨头缝里疼，像有人拿一根细针，顺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刮。
疼得受不了，他猛地坐起来，想喊，想起断剑那句话“疼醒了别喊”，又把嘴闭上了。
断剑横在膝头，暗色的剑身上浮着一层极淡的光，光顺着他的手腕往皮肤里钻，钻进去的地方，钻心的疼！
“醒了，疼吗？”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腔调。
顾长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忍着，本座这点剑意进你身子，跟拿锥子通下水道差不多，你这具身体堵了三年，得通！”
“通多久……”顾长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看你命硬不硬。”
顾长风没再问，他两手抓着草席，指头抠进席缝里，冷汗把后背的粗布衣裳洇透了。
疼到后来，眼前一阵一阵发白，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慢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疼忽然潮水般退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瘫坐在草席上喘气，喘了半天，听见那声音又开口了，这回稍微正经了一点：
“小子，听清楚，本座只说一遍。这套东西叫混沌吞天诀。能吞——灵气、掌力、剑意、功法，吞进去，炼干净，变成你的。
“只是有规矩，吞了要时间消化，境界越高越难炼化，贪多，则爆体，死！
“一天三次，第四次开始剑气反噬，也会死！还有——”那声音顿了顿，“本座现在这点苏醒程度，出不了手，替你打不了架，所以别指望本座！”
“就这些？”
“就这些。”
顾长风后来才明白，这三个字里省略了多少东西。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该干什么？”他问。
“你胸口。”太虚说，“白天那一掌，姓赵的掌力还剩三成堵在你经脉里，就是它压着你的旧伤好不了。常人得躺半个月，你——吞了它。”
“怎么吞？”
“照着感觉来，它在哪儿堵着，你就往哪儿想。”
顾长风闭上眼。
胸口那团东西很好找，沉甸甸的，一按就疼，像吞了块没化开的冰。
他按照那所谓“感觉”，试着去引动它——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遍，把意念压上去，硬拽。
那团掌力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的经脉被扯得一抽，胃里猛地一翻，他扑到墙角，干呕不已，呕出来的全是酸水，酸得喉咙眼发疼。
“蠢。”太虚评价道，“那是别人打进你身子里的力道，你拿它当自己家东西使，它理你？”
“那怎么办？”顾长风抹了把嘴。
“求它啊。”太虚慢悠悠地说，“把它当请来的客，你经脉是桌子，桌子嫌客人碍事，客人凭什么挪窝？——再试。这回别硬拽，放松着来，给它让出一条道，让它自己觉得，你丹田那边比堵在这儿舒坦。”
顾长风靠着墙坐了会儿，等胃里那阵翻腾过去。
第二次，他没使劲。
他只是想：来吧，堵着也是堵着，我这破身子，你还嫌挤？
那团掌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冰面上裂了道缝。
顾长风屏住呼吸，由着它顺着那股松劲儿慢慢挪，挪进丹田，然后——疼！
比刚才通经脉的疼更烈，似有块烧红的铁在肚子里搅一样。
他两只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膝盖，指甲抠进肉里，也没有感觉到。
疼过那一阵，怪事来了。
那块“烧红的铁”化开了，一股热流摊进四肢百骸，暖得他眼眶莫名发热。
三年了，他的身子里头一回有这种“活着、在长”的感觉。
咔。
一声轻响，从胸口处传来。
不是骨头，是里面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上了锁的门被顶开了一条缝。
“嗯？”太虚的声音忽然凑近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没了，“别动，让本座看看。”
安静了几息。
“你经脉不是天生的堵。”太虚说，一字一字，慢得反常，“是咒，封灵咒！打娘胎里就下的手，下咒的人手法很熟，很老道，是内行……有意思。小子，你爹跟你说没说过，你这身子骨是怎么回事？”
“没有。”顾长风摇摇头，“郎中说是胎里带的弱症，治不好。”
“胎里带的。”太虚冷笑一声，没再往下说。
顾长风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什么？”
“这咒——”
“白天那一掌把咒震松了，松了就冲开它。”太虚打断他，语气又变回了不耐烦，“剩下的事以后再说，练你的功。”
顾长风盯着虚空看了一会儿，把那点疑问咽了回去。他重新闭眼，顺着那条被顶开的缝，把柴房里的灵气一丝一丝往身子里引。
灵气比掌力驯服，进了经脉就自己往前走，走到那条缝，冲一冲，缝就宽一分——
咔。咔。
第三声响过之后，顾长风睁开眼。
柴房还是那个柴房，霉味，破席，门轴在风里吱呀。可他看东西不一样了。
昏暗里，草席的纹路、墙角的蛛网、门缝里那一线月光，全都清清楚楚。
他抬手，攥拳，一股力气从骨头里冒出来，实打实的感觉。
炼体六重！
白天他还是三重，被人一掌打飞的三重。
他没仰天长啸，也没跳起来，他只是坐在那儿，忽然觉得饿，饿得眼前发黑，胃里那股空劲儿比早上凶了十倍。
然后他开始抖，从后背开始，一路抖到指尖——不是冷，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抖。
万一刚才那些，是疼出来的幻觉呢。
万一明天一觉醒来，他还是那个扫地的废材呢。
他摸到膝上的断剑，拇指卡进断口那块磨亮的地方，握住，问了句特别没底气的话。
“你是不是在骗我。”
“爱信不信。”太虚说，“院里有块石头，半人高，你白天搬都搬不动那块。去，用掌拍它，拍不碎，本座骗你；碎了——”
顾长风已经站起来了。
柴房后头的空地上，月光正好，那块青石立在老地方，三年了，他每天路过都看一眼。
他站定，按照脑子里那套凭空多出来的掌法——太虚说那是把赵擎的裂石掌拆了重装的东西，改了七处错处，叫裂山掌——起势，出掌。
啪。
声音不大，石头先是没反应，顾长风的手掌先疼了，疼得他嘶了一声，心往下沉——完了，真是幻觉！
咔啦。
裂纹从掌印那儿炸开，顺着石身跑了七八条，整块青石晃了晃，塌成了几瓣，扬起的石粉在月光里飘荡。
顾长风保持着出掌的姿势，站了很久。
手还在疼，掌缘破了皮，渗出血珠，这个疼提醒他，不是梦！
“行了。”太虚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满意，“回去睡，睡两个时辰——明天日落前，你是不是还欠着人家三块灵石？”
顾长风弯腰，把断剑从地上拾起来，用粗布裹好，背在背上。
“欠着。”他说。
回柴房的路上，他又想起那个带牙印的窝头。他摸出来，就着夜风，小口小口吃完了。
三块灵石明天要送。
他身上满打满算，胖子那半块，还有草席缝底下压着的两块整的——攒了三年，本想着哪天换一柄像样的剑，配着爹这半截，供在一处。
那就送两块半。
少的那半块，拿别的补。
他嚼着最后一口窝头想。
——
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数了数怀里那半块灵石。缺口硌着手心，硌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