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顾长风把灵石数了三遍。
两块整的，和半块，三遍数下来，还是两块半。
少的那半块他没法变出来——总不能把断剑当了，当铺也不收这玩意儿。
他把两块半灵石用粗布包了，又从柴房后头捡了块巴掌大的碎石揣进去，就是昨天夜里被他一掌拍塌的青石，挑了块裂得最齐整的。
然后他出了门，往赵擎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碰见几个外门弟子，都绕着他走，眼神怪怪的。
这消息传得比人腿快——昨天夜里柴房后头那一声塌响，半个外门都听见了。
赵擎的院子里摆着石桌，七八个跟班围着喝酒。钱三先看见他，跳起来道：“哟，还真准时，灵石呢？”
顾长风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一块一块摆出来。两块整的，半块。
“两块半。”他说，“少半块。”
院子里静了一下，钱三看看石头，又看看赵擎，就等赵擎一声令下。
赵擎没发作，他伸手把那半块灵石捻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又放下。
“半块。”他说，“顾长风，你拿半块灵石打发我？”
“我没有整的了。”顾长风说，“这半块是朋友给的，我不该收，但我收了。那两块是我全部的家当，我身。”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报账。
赵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他随手从布包里拈出那块碎石：“这又是什么？添头？”
“利息。”顾长风说，“你捏捏看。”
赵擎五指收拢，石头没碎。
他手上的青筋起来了，指关节泛白，那石头还是没碎——石心被裂山掌的余劲浸透了，他一个炼体九重，捏不碎。
院子里没人笑了。
那个圆脸的跟班端着酒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赵擎把石头轻轻搁回桌上，搁得很稳。他站起来，比顾长风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腿先给你留着，三日后外门大比，演武场设擂台，全宗门都会看着。
“你上台，我当着所有人，把你两条腿一寸一寸敲断。让大伙儿记住，废材蹬鼻子上脸，是个什么下场。
“敢来吗？”
顾长风把桌上的灵石一块一块收回布包——两块整的收回去了，那半块，他犹豫了一下，也收回去了。
然后他背起包裹，说了两个字：“恭候！”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后背全是汗，不是怕，是绷的。绷了三年，今天头一回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腿肚子其实在转筋。
“演得还行。”太虚在他脑子里评价，“就是收灵石那段，露怯了。”
“那半块是锤子的。”顾长风说，“不能给他们。”
太虚没接话。
＊＊＊
三日后，外门大比。
演武场四周人山人海，执事台上坐了三位长老，居中那个面色红润的，是执法堂的周长老，赵擎的表叔。
规矩很简单——连胜三场，入内门。
赵擎前两场赢得很快，三招之内，对手就躺了。他站在擂台上，活动着腕子，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钉在顾长风身上：
“上来！让大家看看，废材是怎么哭着求饶的！”
场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王大锤在人堆里急得直搓手，搓完了手又攥拳。
顾长风上了台。
“现在跪下磕头，还来得及。”赵擎说。
“三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顾长风解下背后的布包，放在台边，“账一起算吧。”
赵擎不再废话，他暴喝一声冲过来，双掌叠推，裂石掌的全力一击，掌风把台面的青砖掀起一层碎渣。
前排看热闹的弟子脸都白了，有个人手里攥着一把炒豆子，忘了吃，也忘了躲。
顾长风站在原地，没动。
掌风扑到脸上，头发被吹飞起来，他才抬起手。
一掌，平平推出。
轰！
一声闷响，赵擎脸上的狞笑还挂着，人已经倒飞出去了——他那一掌像拍在了山上，一股霸道得多的力道顺着他手臂倒灌了回去。
咔嚓！
腕骨断了，这声音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很干脆的一声。
赵擎砸在擂台边，喷了口血，挣扎着要爬起来，爬了一半，便爬不动了。
演武场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戏文里唱的“死一般的寂静”，而是几百个人同时不知道该出什么声的那种安静。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显得很清晰。
顾长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三日前，赵擎也是这么站着看他的。
“你说过，”顾长风说，“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他抬脚，踩在赵擎胸口，没用力——用力这人就没了，就是踩住，不让他动。
赵擎的脸由红转白，嘴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话奉还，跪下，磕三个头，我三年的例钱，一百零八块灵石，连本带利，给我还回来！今天的事，就算了！”
“你敢——”赵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表叔是周长老——”
顾长风转头，看向执事台。
“敢问长老，“他扬声说，“大比擂台，胜者处置败者，宗门规矩，是也不是？”
执事台上，周长老端着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侄子是不能不管的，可众目睽睽，擂台规矩是宗门明文，他这个执法堂执事，最不能坏的就是这条文——执法堂里盯着他位子的有两个人，御史的折子巴不得他递个由头上去。
今日他若开口偏了，折子明日就到掌门案头；他若不开口，侄子吃点皮肉苦，回头再慢慢找补……
账算完了，茶盏落回桌面。
“……是。”周长老说。
一个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脸上甚至挂了点痛心疾首的表情，冲台上补了一句：“擎儿，输了就是输了，认！”
赵擎愣愣地看着他表叔，像不认识了。
然后，在几百道目光底下，这位外门第一高手撑着地，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上，咚的一声闷响。
一个头，两个头。
第三个头磕下去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半声，又硬生生憋回去，憋成一声怪响。
旁边几个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看得特别认真。那个圆脸的跟班站在人堆外围，没笑，也没看鞋，他一直看着台上，说不上来是什么眼神。
顾长风收回脚。
耳朵里的嗡鸣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嗡嗡的，把几百人的喧哗都隔在了一层什么东西外头。
他背起布包，转身下台，走到台阶第三级的时候，袖子里的手开始抖——不是怕，也不是得意，就是抖，抖得他赶紧攥住了袖子。
经脉里隐隐作痛，昨天冲关的账，今天开始还了。
台下，王大锤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喊他名字。
回廊上，内门的白衣少女凭栏站着，从头看到了尾。侍女在旁边小声说：“小姐，他不过炼体六重，一掌败了炼气门槛上的赵擎，那掌法，奴婢从未见过。”
苏清月没接这句，她的目光不在人身上，在那柄从布包里露出一角的断剑上，准确说，在剑身那片斑驳的锈上。
“那柄剑，”她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锈得不太对劲。”
“啊？”侍女没跟上。
“我说不上来。”苏清月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那个锈的样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
夜里，柴房。
顾长风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白天那一下下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到后来，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入了内门，就不用扫地了，可今天走的时候，执事弟子登记的册子上，他的名字后头还写着“杂役”两个字。
明天，还去不去扫？
“睡不着？”太虚的声音懒懒地飘起来。
“嗯。”
“睡不着就听着。”太虚说，“白天本座一直在看你那条被封的经脉。现在看明白了——封灵咒，咒引是活的，隔空续力，得有施咒的人不断供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太虚的声音沉下来，“给你下咒的那个人，如今还活着，就在这座青云山里，而且——离你不远。”
柴房里静了半晌。
顾长风侧过身，把断剑从枕下摸出来，拇指卡进断口那块磨亮的地方。
“睡吧。”太虚说，“往后的日子，有你熬的。”
他没睡，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直到窗纸发白。
——
第二天一早，执事弟子来柴房传话：内门选拔，三日后，试剑峰，顾长风在册。
传话的弟子临走时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