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六，夜。碑前。
来的人不多：顾长风，苏清月，玄阳真人，顾青鸿，林天骄，郑琥执笔。守经人提着一盏灯站在外圈。桓婆祖孙、王大锤、陈小满都在——这一场账，太虚说了，要记档，也要让人听。
碑缝里的声音传出来，还是那么薄，那么远，像隔着很深的井。可谷里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先说封。”太虚说，“你们议过封。老夫子们的主意，把缝合死，加钉，加符，加咒——本座在门里，替你们把门顶着。是不是？”
没人答。这话议过，就在前夜。
“封不住。”太虚说，“不是本座顶不住，是法子上就不成。碑是门框。框这个东西，镇得住门，镇不住门后的东西——门后那些，是从梯上掉下来的，掉下来的时候它们不走门，它们顺着框和门之间那条缝挤。缝是什么？缝是眼。庭眼悬在框里，眼不闭，缝就永远在。今日合死一寸，明日挤开一分；本座顶三万年，它们挤三万年。封三万年，还会再开——这不是本座的话，是族里历代守碑人拿命换的账：这道门，封过七回。”
郑琥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那就不封。”顾长风说，“斩。”
“斩。”太虚应了，“斩的不是门。门没有错，门是好门，三万年关得堂堂正正。要斩的是眼。”
“眼是什么，本座如今在门里，看得比谁都清楚——它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是一块楔子。当年诸仙立庭，怕门关死了梯就断了，拿它楔进门和框之间，门就永远留着一条缝，缝里那条路，就永远是活的，梯就永远能借。庭崩了，楔子没人拔，一楔三万年。门后被它的光聚着，东西不散；门外被它的缝撑着，门合不严。”
“拔了楔子呢？”玄阳真人问。
“门自己合。”太虚说，“门合严了，光就没了。光没了，门后聚着的东西就散了——它们要的不是出来，是散。三万年了，它们挤在门口，不是要砸门，是要回家回不去、散又散不掉。楔子一走，它们随风就走了。”
“还有梯。”它顿了顿，“门后那条借来的路，眼一没，路就正了。梯本来就在，是眼挡了道。楔子拔了，门合了，梯续了——飞升之门自己会显出来。三万年了，庭上想续梯，续的是邪路；今日要续，得先把邪路上那块楔子，斩了。”
——
“斩门的法子，本座在门里想了六天。”太虚说，“五样东西，缺一样都不成。”
“第一样，账本为引。眼认账——它楔在门框里三万年，庭上的册子记了它三万年，它自己就是一笔账。要动它，得先把账摆齐：断剑是锁钥，名册是人账，验印是账的骑缝。账齐了，引子就成了。天下只有‘账’能名正言顺地动‘庭产’——这是他教咱们的。”
谷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是林天骄。
“第二样，第七钉为刃。钉是门钉，三万年咬门咬得最狠的东西，天底下唯一在门上留过牙印的利器。它认守碑人的手——所以拔它的，只能是守碑人。”
“第三样，守魂灯照路。门后那条缝里，人眼看不见眼——那道光没有颜色，看它的人先叫它看了。只有狱灯照得见它。一灯一狱，灯是它的对头，也是它的路引。”
“第四样，黑剑断门。第一个守碑人的佩剑，守门的剑，三万年只有它进过那道门又出来过。楔子拔出来的一瞬，得有一柄剑当场断门——不是砍门，是砍楔子。天下的剑里，只有它认得楔子长什么样。”
“第五样，万剑之意为力。斩它的那一下，一个人的力气不够，一族人的也不够——得是万剑。剑不出冢，冢在人心；这一力，从人心上来。”
碑前静了很久。玄阳真人先开的口：“五样，谷里有四样。账本，钉，都在。灯和剑——”他看向苏清月。
苏清月怀里的灯，背上的剑，都没有出声。可她往前站了半步。
就这一步，算是应了。
“还缺一样。”太虚的声音低了下去，“缺握刃的。”
“钉拔出来，门就没了闩。没了闩的门，楔子抽走之前，会有一阵反扑——门里三万年挤着的东西，会顺着没有闩的门往外灌。得有个活人，站进缝里，把自己当闩，顶住那一阵。顶到灯照见眼、剑断得了楔子为止。”
“以身为钉。”顾长风说。
“以身为钉。”太虚说，“钉认守碑人的手，也得认守碑人的身子。你拔了钉，你就得是那根钉。”
——
“顶多久？”苏清月问。她问得很平，平得像在问药方里的分量。
“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呢？”
碑缝里，静了。
这一回静得太久，久到顾长风笑了一声：“又想瞒。”
“老毛病。”太虚说，“瞒了三万年，改不掉了。可是这一笔——”它顿了顿，“这一笔你说了，不瞒你才肯签。”
“说。”
“以身为钉，顶过那一炷香，人还在不在，本座保不了。”太虚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放，“门里的账认不认你，本座说了不算。三万年，头一回有活人站进那道缝——没有先例，没有账可查。”
“谁能保？”
“账。”太虚说，“你三年记的账。你扫的地，应的卯，还的账，点的名字，挡的剑，背上山的人——到了里头，不是你顶门，是你的账顶你。账有多厚，你就顶多久。本座能给你的实话，就这一句。”
顾长风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签。”
苏清月没有拦。她当晚就翻开了灯账，就着风灯，记下了新的一页。她的记法，还是那个记法：
“腊月廿六，夜。定策：不封，斩。灯照路，芯全部。借：无。还：愿，全部。债主：无。愿的。”
写完，她把笔递过去：“这一页，你签个字。”
顾长风接过笔，在“愿的”底下签了名。签完，他把笔还回去，说：“签得不对。你记的是你一个人的账。”
他拿回笔，在自己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
同往。
——
廿七起，谷里开始送信。
周寻亲笔，快马南下沉剑渡：给季老倌，给洗剑楼扫沙的执事，给洲心的新冢。信上就一句话，是顾长风口述、周寻润色的：
“正月初三，落星谷用剑。冢里的诸位——万剑之意，再借一回。这回不是应卯，是出鞘。”
郑琥的档房里连夜誊文书：斩门的五样、位次、时辰，一样一样入档编号。雁回在山里听说了，托档房小吏捎回一句话：“仪程给我抄一份。庭上的礼我懂——你们这一场，得比庭上的礼还齐整。齐整，才是给他看的。”
玄阳真人的回帖也发出去了，回给界石上那张“正月初三”的帖。回帖还是那么短：
“来。香炉不必备。谷里有灶。”
——
除夕那天，谷里过年了。
沈念秋的灶从天不亮就烧起来，饺子下了一锅又一锅。春联换了新纸——周寻留在谷里没走，亲手写的，谷口那副旧的揭下来，他收进了书箱：“打过仗的纸，得留着。”碑前雪地上，摆了一碗饺子，一碗粥，一只空碗。
孟昭和桓铮打的是守岁更。一声慢，两声快，打了整整一夜——孟昭说，师父在的时候讲过，守岁的更跟平安更不一样，得打出个“续”字来：旧的下去，新的上来，年年如此，不断。
子时，满谷的灯一齐挑亮。红纸在灯里透出来，雪地上全是暖色。
顾长风背着空了的断剑，坐在碑前。碑缝里那道光，在满谷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
晃得很有节奏。像门里有两个东西，凑在一处，守着岁。
“过年了。”顾长风冲着碑说。
光晃了一下。
识海里没有声音了。可是碑缝深处，极轻极轻地，响了三下。
叩门的三下。不轻不重。
“哎。”顾长风应了，“我替你们看着。你们在里头，也替我看着。”
——
正月初一，五更。桓铮在更楼上头一个看见的——界石外的雪原上，那道白影又来了。
这一回它没有站一夜，它就站在晨光初起的地方，面朝谷，面朝碑，整了整衣冠。然后，朝着谷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一拜，再拜，三拜。
拜完起身，白影转身走入晨光，再没有回头。界石上没有留帖。可是那天一早，谷口的人都看见了——界石内侧的雪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小小的乌石香炉。
炉是冷的，炉膛里干干净净。炉沿上压着一张字条，馆阁体，收笔带钩，就四个字：“借地，上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