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辰时。
他是踏着谷口的更声进来的。白衣白冠，拢着袖，走过界石的时候，朝界石内侧雪地上那只乌石小香炉点了点头，像跟一位老同僚打招呼。
谷里按斩门的位次站好了，没有一个人动。他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香炉前，从袖中取出一炷香——粗一圈，无字，无金粉。庭前的香。
他没有用小乌石敲火。他从沈念秋的灶上，借了一星火。
“灶火点的。”他后来只解释了这一句，“庭上的火，三万年都是冷火。最后一炷，借人间的热乎气。”
香插进炉里，烟笔直地升上去。
他整了整衣冠，朝着碑的方向，行了庭礼。双手过眉，腰弯到底，直起来，再拜。一拜，再拜，三拜。
“庭上太常，”他直起身，声音不高，满谷都听得见，“奉香一炷。三万年，香火未断——今日，断了。”
“这一炷不是祭庭的。”他说，“是辞行的。”
——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碑缝里传出了声音。
很薄，很远，可是稳。太虚的声音。
“三万年前，给本座递职名帖的，是你。”
“是本使。”收庭人说。
“帖上写：守碑的没有名字，只有职分。”太虚说，“本座应了。一应三万年。这句话，本座在门里想了七天——想问你一句：那时候，你知不知道名字是什么东西？”
香炉前静了一息。
“知道。”收庭人说，“本使那时候掌祭祀。天下人的名字，都从本使手上过——祭文上要念，名册上要写，谥号上要刻。本使比谁都清楚，名字是活人给死人留的路，是死人给活人留的灯。”
“那你为什么给本座递那张帖？”
“因为庭上要立这道差。”收庭人说，“立差就要无名。有名的人守门，守的是自己的名；无名的人守门，守的才是门。庭上挑了三百年，挑中了他——本使递帖那天，手抖了一下。帖上的字，是本使亲手写的。写到‘职分’两个字，笔停了半息。”
“半息。”太虚在碑里说，“三万年，本座头一回听说这半息。”
“本使没跟任何人说过。”收庭人说，“说了，就是怨上。臣子不怨上——臣子记账。”
——
香烧过一半，该清那笔最老的账了。
开口的却是顾长风。他站在碑前三十步，把裴无咎临死那句话，原样问了出来：
“裴无咎让我问你——你跪的那个，配不配。”
谷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
收庭人没有立刻答。他看着香炉里那一线烟，看了很久。
“本使跪的不是人。”他说，“庭崩那夜，御座是空的。诸仙死的死，散的散，走的走——庭上剩下一只眼，悬在门框里。本使跪下去的时候，庭上没有别的活物了。”
“从那天起，本使跪了三万年。跪的是庭——庭没了，跪的就是那只眼。”他顿了顿，“你们管它叫楔子。本使在门里那位讲楔子的时候，站在界石外，听见了。”
“配不配？”
“不配。”
两个字，他说得没有一丝犹豫，像报一个早就结清的账目。
“一块楔子，挡了三万年的道，聚了三万年的怨，配不上任何人一拜。”收庭人说，“可是本使不跪，这三万年，就没人记得庭上了。记得庭上，不是记得御座——是记得庭上也有过账：历法，祭文，名册，灯籍，钉谱。庭做错过一件事，塌了整个天。可庭也记过三万年的账。本使是记账的臣。君不配，账配。”
“本使跪的是账。”他说，“所以本使的跪，不冤。”
碑缝里，太虚静了很久很久。
“记进账里。”它最后说，“这一笔，本座替庭上收下了。收进‘人’字那一栏——你不是庭的臣，你是账的臣。”
收庭人朝碑，拱手及地。
——
香尽了。灰没有散，直直的一柱，立在炉里。
收庭人转过身，面向碑座。他抬起两只手——三万年只递帖、只收货、只拢袖的两只手——按在了碑座西侧的第一道钉缝上。
“庭产，钉七。”他朗声报账，像三万年来报过千百回那样，“今存其六：五反撑，一正闩。反撑者，非钉之位。”
他的手往下沉。
第一根钉，从反撑的位上，被他拔了出来——钉身离缝的一瞬，谷里所有人胸口都闷了一下。他没有停，手腕一转，钉尖调头，正正地，送了回去。
“归位。”
咚。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他一根一根地拔，一根一根地转正，动作不快，每一根都送到一寸半的深度，不歪，不斜。五声闷响，一声比一声沉，像谁在谷里依次关了五道门。
五钉归位。碑缝里那道光，又窄了一分。碑身稳稳地立着——三万年门钉归位的碑，头一回不再是被撬着的门，而是一扇插好了闩、只等最后一道的门。
“庭产归位。”收庭人收手，袖了手，“最后一次。”
他退到界石外，站定，朝着满谷的人，团团一揖。
“本使的差事，完了。”他说，“庭上的账，三万年，笔笔清讫。往后——”他看了一眼碑，看了一眼碑前那个背断剑的年轻人，“没有庭上了。只有你们的账。”
“你们的差事，才开始。”
——
午时，斩门布位。
苏清月往碑前走的时候，界石外的收庭人忽然又开了口，隔着半条谷，声音送得又稳又清楚：“执灯人留步。本使有一句话，三万年没跟人说过——今日不说，就没有说的地方了。”
苏清月站住。他看着她的灯，看了很久，说：“灯册第三万零一页，一灯一狱。庭上给每座狱配一盏灯，配灯的时候写了一句批语，历代的执灯人都不知道批语写的什么。本使掌过灯册，本使知道。”
“写的什么？”
“写的不是‘照狱’。”收庭人说，“是‘照路’。庭上立灯的本意，不是给囚照的——是给守夜的人照的，照他巡夜的路，照他回家的路。后来庭歪了，灯才成了狱灯。”
他拢袖，退后半步，朝她躬了躬身：“今日，把它用回本意。执灯人——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