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那一格里摸出来的纸，展开只有一巴掌大。
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一个日子，一个日子后头跟着一串药名和分量——十九年，一年一行，每一行都比上一行的分量重。
最底下那行墨色最新：当归三钱，加重。
背面只有一句话，字写得又瘦又抖，像写字的人手不听使唤：
“老朽撑不住那天，把这张纸，交给背剑纹的人。”
顾长风捏着那张纸，在药架前站了很久。
外屋，玄尘还在昏睡，呼吸绵长。里屋，苏清月不知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林天骄坐在门槛上守夜，背影笔直。
“太虚。”顾长风在心里开口，“纸是老人塞的？”
“嗯。”
“他捡药的时候，一枝一枝摆回去。当归那格，他摆了两次。”
“嗯。”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识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直接给，”太虚说，“你就得信他，塞在药里让你自己摸出来，你就当是自己查出来的。人只信自己查出来的东西——老头儿懂这个。”
“他到底是谁？”
“睡了。”
这回连哈欠都没打。
——
三日之期，第二日夜，血魔宗来了。
没有喊杀，没有攻城。
先是山门大阵的阵旗无风自动，一根接一根地晃；跟着，七十二峰的警钟从最外圈响起来，一环一环往里传。传到栖云峰的时候，顾长风刚把王大锤从灶房喊出来。
“敌袭——”胖子的嗓门劈了，“哪儿？多少人？！”
“不知道。”顾长风把断剑背好，粗布只裹了一层——他忽然不想裹了，“你把地窖打开，躲进去。”
“我不——”
“锤子。”顾长风抓住他的肩膀。胖子的肩膀肉厚，抖得却厉害，“你炼体二重。今夜你要是站在外头，我就得一边打一边看你，我看不过来。”
王大锤张着嘴，半天，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转身去开地窖。
窖门开到一半，血色的剑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胖子扒着窖门回头喊：“长风！你答应我！活着回来喝酒！桂花糖我都备好了，就等你那壶酒——”
顾长风没答。
他冲过去，一脚把窖门踹死了。踹完，插销落下，他在门板上拍了一下，转身朝院门走。
身后窖里咚咚地响，胖子在拍门，喊什么听不清了。
院墙外，落下来一个人。
青衫还是那身青衫，落地的时候甚至掸了掸袖口。
裴无咎看着挡在院门前的少年，很温和地开口：“让让，拿了剑就走，不拆你家房子。”
顾长风没让。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金丹和炼气之间隔的不是山，是天。可他身后三步就是地窖口，窖门后头蹲着一个炼体二重的胖子。
所以他没让。
裴无咎叹了口气，出剑。
第一剑，顾长风吞了，旋涡全开，把那缕剑气连渣吞进去，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穿了一遍——他借着这股冲劲滚开，滚出去的同时反手把窖门又踹了一脚，踹得插销彻底咬死。
第二剑，他吞不动了。
一日三次，昨夜在后山静室试过一回，这一剑下去就是第二次。剑气入体横冲直撞，他压着旋涡往丹田里送，送到一半，血从鼻子里涌出来。
第三剑他没吞。
他举剑去挡——守剑纹亮着的那柄锈剑横在身前，铛的一声，虎口崩裂，人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墙皮簌簌地落。
裴无咎收了剑，踱过来，蹲下，看他。
少年半跪在墙根，鼻血糊了半张脸，还在喘，喘一口，咽一口，把涌到嘴边的血又咽回去。
裴无咎看着他把血咽完，摇了摇头。
“你那位老师……”他说，“倒是舍得。”
他伸出手，来解顾长风背上的剑。
顾长风的手先动了。
他抓住了裴无咎的手腕。
不是招式，不是推演。血腥味灌了满鼻子，他自己的，热的——就是这股味道，让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演武场那滩血。
那天他也是这个味道，躺在泥里，被人踩着胸口数落。泥腥味，血腥味，哄笑声。三年了，他一天都没忘。
这只手，攥住了那只白白净净的、杀人不沾血的手腕。
“太虚。”他说，血从鼻子、嘴角往下淌，“求您一回，再借我一剑。”
识海里，老头儿沉默了一息。
就一息。
“利息很贵。”
“借。”
断剑烫了起来。
不是发热，是烫，烫得裴无咎的手像被烙铁咬了一口，猛地缩回去——下一瞬，剑身上最后那层锈，一片一片，剥落了。
锈落尽，剑身灰白，像碑，像雪底下的石头，近格处“守剑”二字亮起来，不是光，是那种老玉从里面透出来的润。
裴无咎向后掠出去三丈，第一次，他脸上没了那副先生似的和气，他盯着那柄剑，喉咙动了一下：
“守剑纹，真剑。
“难怪碑认你。”
顾长风扶着墙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剑举起来的——手臂在抖，抖得剑尖画圈。
他听见太虚在识海里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一剑，就一剑，借的是碑的力，不是本座的——本座可没这么大本事。”
“这一剑出去，你三天起不来床，砍不砍？”
“砍。”
剑落下来。
后来林天骄说，那一剑没有剑光，没有声音，剑身上灰白的颜色淡下去一线，像碑上裂了一道缝。
裴无咎没有硬接——金丹修士的身法快得只剩一道青影，可剑还是碰到了他。碰到他横在胸前格挡的那柄佩剑。
铛。
这一声，半座山都听见了。
裴无咎倒退出七八丈，青衫的左袖空了半截，袖口往下滴血，一滴，一滴，滴得很慢。
他的佩剑从中断成两截，上半截插在三步外的土里，嗡嗡地颤。
就在这时，藏经阁的方向，一道极淡的灰线扫过夜空。
说是扫，其实就是扫——像一把无形的扫帚，从东墙根扫到西墙根。
扑向藏经阁的那两个血魔宗修士，被那道灰线扫得倒飞出去，砸塌了半面照壁，爬起来就化作血光遁走。
裴无咎盯着藏经阁的方向，看了很久。
“守经人。”他低声说，像在确认一件很多年前就知道的事。
然后他收断剑，拱手——朝着顾长风，不是朝着别人，朝着这个鼻血糊了半张脸的少年，拱了拱手。
“三日后，血祖寿辰。”他说，“老夫再来取剑。”
青影没入夜色，钟声还在响，血魔宗的人潮水一样退干净了，退得像从来没来过。
顾长风站在自家院门口，站了三息。
第四息，他手里的剑掉在地上，人也跟着坐了下去。两条胳膊垂在身侧，从肩到指尖没有一处不疼，疼得发木，木得像两条别人的胳膊。
窖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王大锤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一把抱住他，抱得太紧，勒得他闷哼了一声。
“长风！长风你胳膊——你胳膊怎么了？！”
“脱臼了……可能。”顾长风说，声音小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可能是什么意思？！”胖子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哭腔把嗓门又顶了上去，“什么叫可能？！到底是还是不是？！”
“锤子，扶我一把。”顾长风说，“我想躺躺。”
胖子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往屋里挪。
挪到一半，顾长风忽然开口：“糖还在吗？”
“什么？”
“桂花糖，你备的那包。”
“在！在在在，我收得好好的——”
“那就好。”顾长风闭上眼睛，“三日后的事，三日后再说。今夜先把酒备上，我答应了人的。”
——
他昏睡过去之前，听见识海里太虚低低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碑啊，你借的力，这笔先欠着。”
没有人应，可顾长风迷迷糊糊地想：那柄断剑躺在地上，剑身上“守剑”两个字还亮着，像两盏不肯熄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