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的胳膊上了夹板。
医堂的人说，两条小臂的经脉裂了十几处，骨头倒是没断——骨头要是断了反倒好治。裂的是“里头的东西”，只能靠养，养三个月起步。
他养了两天。
两天里，王大锤把三顿饭喂到他嘴边，喂饭的时候胖子话特别多，说山门大阵修补进度，说忠烈堂新添的牌位，说赵擎托人捎了句话来——就四个字：“欠你的，还。”
附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一百零八块灵石，一块不少，袋口还多系了一块，算是利息。
“你数数？”胖子问。
“不数了。”顾长风说，“放柜上吧。”
第三天傍晚，陈小满拄着拐来了，背上背着一只酒坛，进门就往桌上放，放得咚的一声。
“泡好了。”矮个子说，腿上的夹板还没拆，站姿歪歪扭扭，“桂花糖，我用你的名义赊的内门烧。医堂不让我喝酒，我就没喝，光看着它泡了两天。”
“你怎么不喝？”
“腿断了还喝酒，”陈小满很认真地说，“我娘知道了会打死我。”
顾长风笑了，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还是笑。
“三日后——”陈小满看看他吊着的胳膊，把后半句换了，“三日后我替你搬酒坛。”
天黑透的时候，窗纸上响了两下。
很轻，两下，跟栖云峰那夜敲门是一个敲法。
顾长风用下巴点了点窗，王大锤会意，把灯吹了。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山松针的味道。
“跟我走。”老人说，“背剑。”
“我胳膊——”
“用背的，药敷了没有？”
“敷了。”
老人点点头，先钻进了窗。
——
藏经阁后山那扇窗，从外面看只有半人高，猫进去都费劲。
顾长风把剑从背上解下来递进去，再侧着身子往里挤，夹板卡了两次窗沿，最后是林天骄从后头托了他一把。
林天骄是半路“碰巧”遇到的。老人没问他为什么跟来，他也没解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走到窗根底下，默契得像搭了十年的档。
甲字房在七层尽头。
没有锁，老人伸手推门，门轴居然不响——上过油，看那油色，不是新上的，是一年上一次、上了很多年的那种润。
屋里没有灯，老人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夜明珠，珠光很弱，刚好照亮一桌，一椅，一墙。
墙上没有经书，就挂着一幅字，装裱得极简单，纸都黄脆了。
字只有两个，笔锋瘦硬：守愚。
“这是屋主人的名字。”老人把珠子放在桌上，“甲字房的当值人。名录上写了一百年‘勿录勿问’，问的就是他。”
“他是谁？”
“我师叔。”老人说。
林天骄和顾长风对视了一眼。老人已经蹲下去了，从桌肚里摸出一只扁扁的木匣，匣子上的铜扣磨得发亮。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推到顾长风面前，没开。
“三十年前的一个夜里，有个人上山，从后窗进来，就站在那扇窗底下。”老人说，“浑身是血，怀里抱着这只匣子。他说：老丈，替我收着，收十八年，十八年后，会有一个孩子来取——他身上有守剑纹，手里有一柄会掉锈的剑。”
“我问他是谁，他说，顾青鸿。”
“我问，孩子要是不来呢？他说——”老人停了一下，“他说，那就一直收着，收到来为止。”
顾长风的手放在匣子上，夹板挡着，他只能用手背蹭了蹭匣面上的灰。
灰很薄，薄得像是昨天才擦过。
匣子开了，里面有一封信，半本册子。
信纸对折过两次，展开，头几行字还稳，一笔一笔，是写惯了字的人：
“长风：
“你见字时，剑上的锈应该落了。落了，就说明你已经打过了几场躲不掉的架，也说明，爹食言了，没能看着你长大。
“爹去还一笔旧账，三十年前欠下的，利滚利，还不起了，只能拿人去还。你别寻我，寻也寻不着——这条路走进去的人，没有回头往家走的。
“册子是族谱的后半本，前半本在你娘那儿。你娘要是还活着，她会在江南；她要是没了，前半本就烧给她。
“记着两句话，别信玉牒，别信第九层。”
写到这儿，笔锋歪了。后半张纸上的字一行比一行斜，像写字的人坐不住了，像手不听使唤了。
而在这两片歪字的下面，隔着好大一块空白，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笔搁下了很久，又重新拿起来，犹豫了很久很久，才添上去的：
“长风，要是撑不住，就把剑扔了，爹不怪你。”
小字底下，是血。信纸右下角一大片暗褐色，把那一角泡烂了，字迹洇成一团黑。
顾长风捏着信纸的手，很稳。稳了大概有三息，然后信纸开始抖，抖得纸角哗哗地响，他两只手一起上，也按不住。
“我爹来的时候，”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伤成什么样？”
“站得住。”老人说，“站着跟你说的话，站着把匣子交我的。走到窗根底下，才扶了一下墙。”
“他就没治一治？”
“医堂要去禀报，他拦了。”老人说，“他说，山里有人认得他的血。见了血，你和孩子都活不成。”
屋里安静下来，夜明珠的光太弱，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淡得几乎没有。
顾长风把信折好，折得很慢，一道一道对齐了才压下去，收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
然后他拿起那半本册子。
族谱，守剑一族的名讳，一行一行，每一行后面都注着生卒。有生无卒的，只有两行。
第一行：顾青鸿。
第二行，在第一行底下，隔了一辈：顾长风。
他的名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细，墨色比正文新，像是后来添的：
“此子经脉暂封，勿医，勿测，勿醒，醒则祸至。”
顾长风把这行字看了一遍。
没看懂，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勿医，勿测，好懂；勿醒——醒？他明明一直醒着。
他又看了一遍，指尖从“暂封”两个字上划过去。
封？封灵咒！
他的经脉被封了十八年，郎中说是胎里带的弱症——
他看了第三遍，看到“醒则祸至”四个字的时候，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了。
“封灵咒是我爹自己下的？”他抬起头。
“嗯。”老人说，“他不是要害你，他是要把你藏起来——藏得连你自己都找不着。”
“那咒引为什么是活的？为什么蚀灵涎的手法跟它同源？！”
“因为下咒引的，不止他一个人。”老人的声音沉下去，“他下的那半道，是锁。另半道——”
老人没说下去，他拿起夜明珠，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站住。
“三日后的仗，你打算怎么打？”
“打。”顾长风说，“胳膊断了用牙打。”
“嗯。”老人点点头，忽然又问，“筑基了没有？”
“……没有。”
“那三日后来不及了。”老人看着他，“今夜就开始。后山有处静室，我替你护法。你丹田底下沉着一缕碑里的剑意，前几日又借过一回碑力——桩子已经打下去了，就差灌灰。”
“硬灌？”
“硬灌。”
“歪了怎么办？”
“歪了，”老人推开甲字房的门，夜风卷进来，吹得夜明珠的光晃了一晃，“总比没有强，墙歪了可以扶，人死了就一切完了。”
——
筑基用了两夜。
后来顾长风跟谁都没细讲过这两夜。
他能讲出来的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后山静室的石床上凉得像冰；太虚在识海里报路数，报一句，骂一句，骂他丹田里的灵力堆得像柴垛，不会码；灵力冲关的时候，耳朵里先是蝉叫，蝉叫完了是潮声，潮声退下去，全世界忽然静得吓人——静得他以为自己的心停了，伸手去摸，摸到胸口在跳，跳得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夯。
第二夜后半夜，丹田里那个旋涡塌了。
塌下去，凝住，结成一枚指头大的、灰白色的丹基。丹基表面不平，坑坑洼洼，像赶工砌出来的墙。
“歪了。”太虚评价。
“能用吗？”
“能。”老头儿说，“这一仗打完，重砌。现在——起来。天亮了，血祖寿辰，今夜。”
顾长风从石床上坐起来，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可他抬起手，握拳，松开——力气从丹基里冒出来，绵绵不断地往四肢走，跟炼气时候那种一小缸水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静室的门推开，天光涌进来。
林天骄靠在门外的松树上，不知道等了多久，见他出来，直起身，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的印子，昨夜烫了一整夜。”
他侧过身，把后颈亮出来。发际底下，那道血色的剑形痕比从前深了，颜色发亮，像刚蘸过血。
“今夜他会点它。”林天骄说，“点了它，我就不认得你们了。所以——”
他转回来，看着顾长风，一字一字地说：“趁我还认得，你把它吞了。”
——
顾长风看着那道印子，又看看自己裹着夹板的双手。识海里，太虚慢悠悠地开口：“咒是活的，吞它跟吞毒蛇一个道理——它认主。
“吞进你肚子里的头一炷香，它通风报信的头一个，就是裴无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