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没有点灯。
他握着剑，坐在黑里，听门外那个人的呼吸。呼吸很匀，匀得让他想起藏经阁门厅那把扫帚。
“是我。”门外的人说，“林天骄。”
顾长风又坐了三息，才起身开门。
林天骄站在院门外，没穿那身月白锦袍，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手里也没提剑。
他就那么站着，月光底下，脸色比那天在秘境里还差。
“不请我进去？”
“进来吧。”顾长风说，“没茶，也没灯。”
“不点灯好。”林天骄进院，反手把门带上，“点灯，别人就知道我来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那块石头上坐下，石头白天晒过，还有一点温。
林天骄坐下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长风以为他今夜就是来坐着的。
之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昨夜它烫了一整夜。”他说，“烫得我运功都压不住。以前一年也疼不了一回，这两天倒好——”
他停了停，像是自己也觉得话头乱了，重新捡起来：
“反正就是从秘境回来以后，它醒得勤了。醒一回，就往山里一个地方看一回。”
“看哪儿？”
林天骄转过头，望着内门的方向。黑黢黢的，一层一层的殿顶压在山影里。
“药庐。”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笃，笃，敲两下就没了。
“哦对，”林天骄忽然又想起什么，“出秘境那天它也跳过一回，就是掌门在谷口问你剑上的锈，你张了张嘴没答——那会儿它跳了一下。当时我只当是山里风大。
“还有一回是戒律狱出事那晚，我在洞里坐着，它忽然烫起来，烫得我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就听说，周鹤年死了。”
他说完这三件事，自己愣了一下，抬手按了按额角。
“我话多了。”
“没有。”顾长风说，“你接着讲。”
林天骄看了他一眼，往掌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搓顺了再拿出来。
“昨夜烫了一整夜，我就顺着那股烫往下捋。捋到天亮，捋明白一件事——它不是咒。”
他说，“咒是死物，它是活的。它睡在我后颈底下，隔一阵子醒一回。醒了，就朝着药庐那个方向看。”
“我去翻了药庐的档，玄尘长老，入宗一百一十年，管药园，炼药，不下山。宗门的丹药方子，三成一出自他手。你猜档上写他出过几次错？”
“几次？”
“零次。”林天骄伸出一根手指，在黑地里晃了晃，又收回去，“一百一十年，一次过错没有，一次病都没有。人活一百多岁，哪有不生病的。”
“档干净，我就去算药。”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边角都磨毛了，“药庐每年往各峰送补元丹，份例是死的，一年三百六十炉。可领药的档上，每年多领四十炉的药材。多出来的药发给谁，档上没有名字。我就顺着领药的签子一笔一笔对——每年冬天替药庐领这四十炉的签子，都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谁？”
“一个杂役。”林天骄说，“三十年前就不在册了。册子上写的是：遣散下山。”
顾长风没接话。
他想起藏经阁门厅那把扫帚，想起虎口正中那两枚茧，想起矮了一寸的落叶堆。
“有什么不对吗？”林天骄看出来了。
“没什么。”顾长风说，“你接着讲。”
林天骄盯着他看了两息，没追问。他把攥皱的纸收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
“印子连着药庐，药庐里坐着玄尘，玄尘手里有苏清月的药。”他说得很慢，“你查你的甲字房，我查我的印子。本来，到这儿为止，各查各的，谁也别管谁。”
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可是今天下午，”他背对着顾长风，声音有点哑，“清月一个人上山去了，去药庐。她说要去问师父一句话，问完就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林天骄转过头，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现在，戌时都过了。”
顾长风已经站起来了。
“药庐在半山，一个时辰的路。她筑基，腿脚比谁都快，去去就该回了。”林天骄顿了顿，“她停药了，停了六天。手抖，夜里咳，咳出来的是黑的——这样的身子，一个人上药庐。”
后面的话他没说，也不用说了。
院子里的风把门轴吹得响了一声。
“走。”林天骄说。
——
出门之前，顾长风回屋摸黑拿了三样东西：断剑，王大锤缝的水囊，还有那块空糖纸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了这个，手比脑子快。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站住。
“怎么了？”
“灯。”顾长风说。
“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把门带上，“敲门的说了一个字，我到现在才想起来害怕。”
两个人下了栖云峰。山道上没有灯，林天骄走在前头，顾长风走在后头，隔了三步，谁也不说话。走到半山岔口，药庐的方向黑黢黢的，没有一点火光。
林天骄停下脚步，皱起眉：“药庐夜里不熄灯的，炼药的炉子，得看火。”
炉房该有火光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黑得像一口井。
——
两个人赶到药庐的时候，院门大开，药炉是冷的，满地药材被人从架上一格一格翻下来，摊了一地。
正屋的灯亮着，灯下坐着一个人——不是苏清月，也不是玄尘。
是一个提着一柄旧扫帚的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