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天没亮，一家人都到了旧营垒。
祭坛就在雪窝里。王大锤昨天铲开的那一锹雪还堆在边上，铲口齐整，像给这东西开了个窗。
一尺宽的圆坑，坑壁抹得溜光，光得不像手抹的——手抹不出这么圆。坑里冻血一层压一层，深的发黑，浅的发褐，最上头一层还泛着暗红。血上插着半截香，香脚斜着，断口是斜的。
坑沿上，孟昭的腰牌让守拙拿红布包了，收进怀里。
“香呢？”顾长风问，“档房那半截，断口是齐的。”
“这半截是斜的。”守拙把烟袋锅凑近了，没碰，只看，“引魂香有三种烧法。断口齐，是问，问人。断口斜，是告，告神。断口散，是引，引魂。”
“这坛上烧的是告。”林天骄说。
“告给谁？”陈小满拄着拐，声音发虚，“这坑里又没有牌位——腰牌还让咱们收走了。”
“有牌位。”守拙直起腰，朝谷深处抬了抬下巴，“碑就是牌位。”
没有人接话。
雪原尽头，断碑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正好铺到祭坛边上，像谁把一张影子搭在了这口血坑上。
——
“拆了吧。”王大锤忍不住了，“一锹一个的事。留着它在这儿，恶心谁呢？”
“拆不得。”守拙说。
“为什么？”
“祭礼起了头，就得续。”老头儿说，“你看这血，一层压一层，最上头的还新。设坛的人不是一锤子买卖——他起了头，就得回来续。续香，续血，续他的礼数。”
“那咱们守在这儿，来一个抓一个！”
“抓一个，线就断了。”守拙把烟袋锅插回腰上，“守坛，不动，不拆，不惊。让他续。续香的人前头走，设坛的人在后头站着——老头子要的不是续香的，是后头站着的。”
“他要是一直不来呢？”
“讲究人受不住不敬。”守拙说，“坛起了不续，跟帖投了不回，是一个罪。他比咱们讲究。”
顾长风蹲在坛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九爷爷，这血不对。”
“哪儿不对？”
“一层是一层。”他说，“冻血我见过，猪血冻住了是一整块。这个是一层压一层，每层薄得很——不是一次泼的，是一次一次浇的。浇了得有十来回。”
他伸手在雪地上划拉。
“十来回，回回一小层。这不是一头牲口的血，也不是一次放的血。”他抬起头，“这是一个人，被人隔几天来放一回，放了十来回。”
守拙看着他，看了半天。
“扫了三年地的人，”老头儿说，“看什么都是一层一层的。”
“那孟昭——”陈小满的嗓子劈了，“他还活着？”
“血是新的。”顾长风说，“最上头这层，顶多三五天。”
——
回营的路上，太虚在识海里开了口。
“那是个外眼。”它说。
“外眼？”
“碑在裂隙里头，隔着封。外头设个小坛，血放进去，香点上——里头闻得着。”太虚的声音很平，平得发冷，“血食。三万年前的老法子。血祖喂了它两百年，喂的就是这个。”
“血祖死了。”
“血祖死了，喂饭的换了。”太虚说，“换的这个，比血祖讲究。血祖喂猪食，他摆席面。”
顾长风站住了。
他心口的拍子，从看见那口血坑起就不对——不是歇拍，是快。碑底的震动跟他一块儿快，一下一下，急得没有规矩。
“它饿了。”太虚说，“闻着味儿了。”
“封着也能闻着？”
“缝封了，味儿没封。”太虚顿了顿，“小子，把那坛守好。坛在，它就得隔着坛跟外头打交道。坛没了——它就得自己想办法。”
——
砌基是初四夜里的事。
碑前三十步，守拙让顾长风跪坐在白天扫净的那块青石上，老头儿自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后心。
“放空心。”守拙说，“碑气进来，你别迎，也别挡。让它自己找地方。”
“它找得着？”
“你身上有它的味儿。”老头儿说，“三样，焐熟了的东西，路熟。”
碑气进来的时候，顾长风以为是疼。
不是疼。是沉。像有人往他丹田那座拆净了浮渣的坑里，一层一层地夯土。夯一层，沉一分。夯到后半夜，他忽然发现心口那个拍子变了——不是快了慢了，是稳了，稳稳当当地搁在正中间，像秤上放了砣。
三里外，谷口雪坡上，那盏灯自己亮了一息。
没有人去点它。守夜的林天骄后来跟人说，那一下亮得不像灯芯挑了芯，像灯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苏清月是从帐子里冲出来的。她光着一只手，跑到灯位上，把灯罩捧起来贴了一下额头，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她跟顾长风说的第一句话是：“昨夜它跟我说了一句。”
“灯还会说话？”
“不是话。”苏清月想了想怎么讲，“碑气过来，灯应了一声。就跟……”她找了半天，“就跟两个人隔着院子咳嗽了一声，算打招呼。”
守拙在旁边听见了，磕了磕烟袋锅。
“并上了。”老头儿说，“双锁，并上了。”
——
玄阳真人是初五晌午到的。
掌门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抬食盒的弟子。食盒里是山上蒸的年糕，一屉一屉，还冒着热气。
“老夫来送年糕。”玄阳真人说，“顺路。”
落星谷跟青云山，不顺路。满营的人都知道不顺路，没有人说。
王大锤把腰牌的事跟他讲了。讲到那块腰牌让守拙收进了怀里，玄阳真人伸出手：“给老夫看看。”
守拙把红布包递过去。掌门打开，看了很久，把腰牌托在掌心里掂了掂——一块旧木牌，轻得没有分量。
“孟昭。”他念了一遍，“外门，夜巡。老夫记得他。血月那夜，西崖下的更是他打的。”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交给王大锤。
一块白木牌位，牌位上刻着两个字：孟昭。刻工很新，字口的木茬还是白的。
“上个月老夫刻的。”玄阳真人把腰牌还给守拙，“刻完没供。位在人活着的时候空着，比什么都强。”
“那这块牌位——”
“就搁在谷口。”玄阳真人说，“搁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让打更的天天看见自己的名字——名字还活着，人就得好活着。哪天他回来了，这块牌，老夫让他自己拿去描金。”
王大锤捧着那块白木牌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拿着。”玄阳真人说，“你抬过死人。你捧得稳。”
——
守坛的班是当晚排的。
一天三班，一班两人，看坛，不碰坛。
——
出事是在初七，天蒙蒙亮。
顾长风守到丑时，坛那头安安静静，连只野猫都没有。他交了班回帐，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帐外头林天骄的声音压得极低地响起来：
“起来。别出声。”
顾长风掀帘出去。
雪坡下头，天色青灰，一个小小的黑影正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旧营垒走。佝偻着背，挎着一只破篮子，走几步，喘一口气，喘完接着走。
到了坛前，那人放下篮子，跪下去，先拿袖子把坑沿的雪掸了，再摆上三炷香、两块冻得梆硬的豆腐，然后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磕完，那人直起身，把腰牌原先摆着的位置看了很久——那里如今空着，让守拙的红布包走了。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端端正正补在了那个位置上。
然后收拾篮子，原路走了。
林天骄要动，让守拙按住了。
“跟。”老头儿的声音贴着地皮，“只跟，不动手。看他进哪家的门。”
林天骄的身影没进雪坡后头去了。
顾长风站在坡上，看着坛沿上那样新补的东西。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清楚了——
是一小块木牌，新削的，上头用炭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不是“孟昭”。
是“在此”。
——
续香的人来了，三炷香、两块豆腐、三个头，礼数比谁都全。他看见腰牌没了，不慌，从怀里摸出一块新削的木牌补上位置——上头写着“在此”。
人不在这儿，牌替人在这儿。这个不会说话的人，在替谁上告神的香？
林天骄缀在他身后三十里，雪地里那条线，通向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