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腊月廿三那夜起，顾长风开始数拍子。
躺在床上，中指指腹按在腕子上，从一数起。数到一百，指腹底下的拍子停。一息，两息，三息——再从一头数。
头一夜他以为自己数岔了。第二夜他换了只手数，还是这样。第三夜他干脆不睡了，坐在床沿上数到天亮，窗外的雪下下停停，他数出来的拍子，跟落星谷那头碑底下的震动，一声是一声，严丝合缝。
隔着一百多里地。
隔着一层封好的裂隙。
那东西跟他，用一个拍子喘气。
——
他没跟任何人说。
白天照旧。扫地，练剑，吃饭，给娘挑水。青云山的腊月忙得很，各峰都在洒扫祭灶，演武场的雪要一天清三遍，他清得比谁都干净——扫了三年地，这块场上哪块砖翘着角，他闭着眼都知道。
奇怪的是，扫地的时候，拍子最稳。
帚一下一下下去，心口那东西也一下一下地应，应得规规矩矩，不停不歇，倒像是……他手上干着活，它就追不上他。
第四天他把这事想明白了半分：扫地的时候，他不想自己，只想帚底下的地。
“你最近不对劲。”
王大锤端着个粗瓷碗堵在柴房门口，碗里是枣糕，还冒着热气。
“哪儿不对劲？”
“眼圈。”王大锤把碗塞给他，“比炭还黑。你夜里偷着练功了？练功也不带这么练的，命还要不要。”
“没练功。”顾长风接过碗，“数羊呢。”
“数羊能数成那样？”王大锤上下打量他，“你数的是羊还是狼？”
顾长风咬了一口枣糕，没接话。
枣糕是甜的，烫的。他忽然觉得，这东西要真是狼，也得让它闻着点甜味的日子。
“锤子。”
“哎。”
“夜里你打呼吗？”
“我不打呼！”王大锤嗓门一下起来了，惊得檐下雪往下掉，他自己又压下去，“……打一点。怎么了？”
“没什么。”顾长风说，“羡慕。”
——
还有一个每天“路过”的。
从落星谷回来，林天骄天天打栖云峰下头的山道走。他的洞府在东边，演武场在西边，这道他绕得毫无道理，可他就是天天走。
走的次数多了，也就不装了。他会上来，一句话不说，帮着干点活——今天帮顾长风担了两趟水，明天把演武场东头的雪铲了，后天蹲在柴房门口看顾长风劈柴，看完了说句“斧子不是这么用的”，抢过斧子劈了十根，根根齐整，然后拍拍手就走。
第五天，顾长风实在忍不住了。
“林师兄。”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天骄站住了。他背对着顾长风，看着远处的雪坡，后颈发际下那道旧印子早没了，他自己没察觉，手还是往那个位置摸了一下。
“苏清月下山前，托我看你一眼。”他说。
“她托你？”
“没有。”林天骄说，“我自己想看的。”
他说完就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停下。
“顾长风。”
“嗯。”
“你脸上没伤。”他说，“可你走路比从前慢了半步。扫地的人走路不该慢。有事，喊我。”
他没等回话，下山去了。
顾长风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山道。半天，他把那半筐没劈完的柴提进屋去了。
这山上，人人都在用自己的法子看他。他瞒得过嘴，瞒不过眼睛。
——
发现是发现不了的。家里有个擦剑的。
那天傍晚，顾青鸿坐在廊下擦那柄布裹的断剑——如今不能叫断剑了，第七钉入格，剑身长全了，可他擦剑的手法还是老样子，一寸一寸，从格擦到尖，再从尖擦回格。
顾长风从演武场回来，身上带着扫帚压出来的汗味。
“夜里你的脚步声，比平时少了两趟。”顾青鸿没抬头。
顾长风站住了。
他夜里睡不着，会在院里走。走几趟，回屋躺着，躺不住，再出来走。他以为自己走得很轻。
“爹。”
“嗯。”
“睡不着，怎么办？”
顾青鸿把剑翻了个面，拿袖口呵了口气，接着擦。
“睡不着，是心里搁着事。”他说，“搁着什么事，你自己知道。你自己知道的事，问我没用。”
“那问谁？”
“问你自己敢不敢问。”顾青鸿把剑擦完了，横在膝上，这才抬起头看他，“长风，你爹我三十年前也睡不着。睡不着不丢人。丢人的是睡不着还不说，一个人扛，扛到扛不动那天，哗啦一声全塌了。”
“塌了会怎么样？”
“塌了，”顾青鸿想了想，“就得你娘包饺子。她包一顿饺子，天大的事都得先搁下。”
顾长风笑了一下。
笑完，他还是没说。
不是不信他爹。是这事说出来，头一个睡不着的就是他爹。
——
法子是自己试出来的。
那夜他又数到一百，拍子停了。三息里，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星子跳。他烦躁得很，伸手把枕边的剑拉过来抱在怀里——剑一直搁在枕头边上，睡觉也搁着，从落星谷回来就这样，他自己都没留意。
手掌正好卡在剑格上。
卡在那个“守”字上。
拍子松了。
不是停了，是松了——像一根绷紧的绳子，被人从另一头轻轻松了半寸。他数到一百，停三息，可那三息里，心口是静的，静得能睡着。
“太虚。”他在心里喊。
“嗯。”
“为什么攥着它就好了？”
识海里静了一息。
“钉在剑里。”太虚说，“钉是门闩。”
“门闩。”
“三万年前，族里铸了七根钉，钉死那道缝。”太虚的声音懒懒的，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七根在你剑格里。你抱着剑睡，等于抱着门闩睡。它敲门，得绕着走。”
顾长风的手在“守”字上紧了紧。
剑身是温的。碑一样温。
“它知道我有门闩吗？”
“知道。”
“知道还敲？”
识海里又静了一息。
“所以才怕它。”太虚说。
顾长风盯着窗纸看了半天。窗纸外头是雪光，青白青白的。
“太虚。”
“嗯。”
“今晚你替我看着点。”
“看什么？”
“看着拍子。”顾长风说，“它停三息，你数着。停到第四息，你叫我。”
太虚没有马上应。
过了很久，它说：“三万年，本座没守过夜。”
“那今晚头一回。”
“……睡吧。”太虚说，“本座看着。”
那天夜里，顾长风抱着剑，睡了打从听见那个拍子以来的头一个整觉。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识海里那股气息还醒着，懒洋洋的，像一夜没合眼又嘴硬不肯认的人。
他没说谢。
他去灶房给太虚供了一块枣糕——搁在剑格前头，搁完自己都觉得傻，可他还是搁了。
中午那块枣糕让陈小满吃了。陈小满拄着拐，腮帮子鼓鼓的：“师兄，你这枣糕供剑呢？剑还吃这个？”
“不吃。”顾长风说，“吃的人有心。”
——
廿五夜里，他又上了一趟第九层。
掌门的黄符没拦他——自打炭字那一夜起，这扇门对他就等于开着。屋里还是那间空屋，扫得干干净净，窗开着一条缝，风进来，把窗台上的薄雪吹出一道一道的纹。
那盏铜灯蹲在屋子正中，冷的。灯芯是新的，白得刺眼。
边上还靠着一柄旧扫帚。守拙留下的，没人动过，也没人敢动。
顾长风在灯跟前蹲下来。
“年关了。”他说，“你那位学灯的，学得快不快，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件事——碑那头，有人开始敲门了。”
灯不应。
“她要是学成了，你得亮。”他说，“她要是不来，我就得一个人站到碑前去。我站得住。就是家里那盏灶，得少一个人看着。”
他还是没提拍子的事，也没提那三下轻叩。话到嘴边，他换了个说法。
“快点学。”他说，“过年了。”
下楼梯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台阶。第九层到第八层，十二级。他数得很慢——数台阶的时候，心口那个拍子，也是稳的。
原来不止扫地。原来手上、脚下，随便搁一件实事，它就追不上来。
他把这个发现揣进怀里，像揣了一块刚出锅的糖。
——
腊月廿六，夜里。
顾长风数到一百，拍子停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三息上，他听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碑底的震动。震动他熟了，一天一百多回，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过来，隔着皮肉，隔着骨头。
这一声不一样。
这一声很近。
笃。
笃笃。
三下。很轻，很稳，指节叩在木门上的那种叩法——不急着开，也不走，叩完了就在门外站着，等你应。
叩在他心口上。
顾长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死死攥住剑格，“守”字硌得掌心生疼。屋里没人，窗纸外头雪光还是青白的，炭盆里的火早熄了。
他坐着，一直坐到窗纸发白，坐到鸡叫头遍。
拍子在那三下之后就再没停过，规规矩矩，一夜没歇——像是敲过门了，就不必再数着日子敲了。
识海里，太虚一夜没出声。
天亮的时候它才开口，声音比哪天都低。
“小子。”
“嗯。”
“它客气上了。”太虚说，“客气的，不是头一回敲人家的门。”
——
数到一百停三息，是它在喘气；歇拍里那三下轻叩，是它在叫门。
三万年，它敲过多少人的门，敲开的又有几扇——太虚不肯说。
而年关一天天近了，守拙的账上写着：年关之前，落星谷碑前，得站一个顾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