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那天，青云山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船到汉口换的车，车到山门换的轿——不是掌门给的排场，是沈念秋执意要的。
她在船上一路打听，打听到青云山迎“归山弟子”的老例有一顶青呢小轿，就说要坐。
“我丈夫三十年前从这座山门里被人追着骂出去。”她跟顾青鸿说，“三十年后，我要他坐着轿，从山门里进来，雨再大也得坐。”
顾青鸿拗不过她。
于是那天的山门口，三百弟子列在雨里，看着一顶青呢小轿稳稳地抬进山门。
轿子后头，玄阳真人亲自陪着走，鹤发上打着伞，伞一直往轿子那边偏。
到了忠烈堂前的广场，轿子落地，顾青鸿掀帘出来，雨里站定。
玄阳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当着三百弟子展开——玉牒。
青云剑宗的弟子名册，八百年，一笔一笔，全是字。
玄阳真人翻到其中一页，提笔，蘸墨。
“青云剑宗第三代大师兄，顾青鸿。”他的声音不大，雨里却人人都听得清，“玉牒旧录‘叛门’二字——”
笔落下去，勾那两个字。
勾到第二笔的时候，笔尖抖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站在三步内的顾长风看见了。墨在“叛”字的捺脚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疙瘩。
玄阳真人顿了顿笔，没有描，由它去了，接着往下写。写“归”字的时候，手很稳。
归山。
“师兄。”玄阳真人合上玉牒，看着顾青鸿，“欢迎回家。”
雨里，三百弟子，不知是谁先躬的身，然后呼啦啦弯下去一片。
顾长风站在雨里，目光从弯下去的人头上一排一排扫过去。扫到东边第二列的末尾，停了一下。
那儿有四五个人，站着，没弯腰。
雨帽底下看不清脸，只看得到几双垂在身侧的手。那种站法顾长风认得——不是不敬，是不服。
执法堂出来的人，站姿都是一个模子：腰直，肩平，下巴收着。周鹤年在的时候，执法堂的弟子就这么站。
顾长风把这几个人看了一遍，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他爹站在轿子边上，站得笔直，受了这一礼。
只有离得最近的顾长风看见，他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得死紧，指节一根一根都是白的。
沈念秋站在旁边拿袖子擦脸，擦了一把，又一把，嘴里还骂：“这鬼天气，雨往人眼睛里灌。”
——
进了内门，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
顾长风一家被安排在栖云峰。
掌门的意思是给顾青鸿单开一峰，被他一口回绝：“三十年没住人的山头，阴气重。我儿子住哪儿，我住哪儿。”
于是栖云峰的三间石室挤了四个人，王大锤搬去外院，天天来蹭饭，蹭得理直气壮。
陈小满的酒，是第三天喝的。
矮个子的腿好利索了，拎着新泡的一坛桂花糖酒上山，进门就嚷：“说好了打完喝！打完了！”
那一晚陈小满喝多了，抱着酒坛子哭，哭着说忠烈堂门口贴的字条被人揭走了，他抄了一份收着；说姓孟的那位兄弟，名册上王大锤描了三遍的名字，他拓了一张下来——
“拓下来干什么？”顾长风问他。
“留着。”陈小满说，“留着我儿子问我，我有的讲。”
王大锤的肩伤好得慢，血爪撕的口子深，医堂说好了以后阴雨天会疼。胖子满不在乎，说疼好啊，疼了记得住。
郑琥来送过一回文书，圆脸的如今在戒律堂管抄录，人瘦了一圈，腰板却比以前直。
他放下文书，犹豫了半天，说：“周鹤年的案卷结完了，卷宗末尾附了掌门亲笔的一行小字——”
“写的什么？”
“‘其子周寻，不知情，不连坐。着地方善加照拂。’”郑琥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再多说什么。
——
凉的那一丝，是林天骄带来的。
第五天，他来栖云峰，怀里抱着一只旧木盒。
“裴无咎。”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活不见人。”
盒里一沓银票，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一百四十八两。底下一张字条：抚恤还给乱石滩。线，老夫去追了。下次见面，一并清。
“血月之夜他该在西坡盯退路。开打之前有人在，打起来之后——没人再见过他。”
林天骄的指头在盒边上敲了敲，“战报写的是‘临阵遁走，去向不明’。可有件事，战报上没写。”
“什么事？”
“血祖被收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裂隙，不是掌门，也不是你——是西坡。西坡当时是空的。”林天骄说，“他对着一个空坡，念了三个字。我唇语是跟二师伯学的，隔得太远，就看全了这三个字。”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
“裴。无。咎。”
院子里静下来。
“一个两百岁的老魔，死到临头，看着一个空坡，念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的名字。”林天骄把木盒推过来，“你说，这是为什么？”
顾长风看着盒子里那沓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看了很久。
“要么是求救。”他说，“要么是交代后事——他在告诉血祖：我这条线，有人接着。”
林天骄走后，顾长风在院子里站到掌灯。
识海里，安安静静了好些日子的太虚，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虚的，可清醒了：
“小子，明天清早，后山。”
“做什么？”
“锁。”老头儿说，“本座睡了一路，想了一路。你那道锁怎么锁回去——本座有数了。”
“但是先说清楚。”它顿了顿，“听完这个，你今晚多半睡不着，想清楚了再答。”
顾长风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雨停了，云缝里露出半颗星。
“说。”他说，“睡不着就不睡，反正我这三年，觉都是跟扫地一起扫没的。”
——
当夜，掌门静室的灯亮到三更。
第二天清早上后山，路过静室，玄阳真人站在门口，一夜没睡的样子。
玄阳真人叫住他，只问了一句：“你爹跟你说了没有——当年那道封灵咒的‘另半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顾长风站住了，他爹没说，他爹每回到“另半道”三个字，就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