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从晌午开始的。
先是风停了。
落星谷的风一天到晚没个停的时候，雪粒子打着旋从谷口灌进来。晌午那一刻，风像被人一把攥住了脖子——旗子垂下来，帐布不再抖，连炊烟都直了。
然后是更槌。
孟昭打午时更，槌子抡圆了砸下去，砸在木梆上，没有声。他又砸了一下，还是没有声。不是槌坏了，是声音出了手就没了，像掉进棉花里。
“都进帐。”守拙从坡上下来，声音不高，“女的、伤的，进帐。剩下的，跟我到栅栏后头站着。”
“他来了？”顾青鸿问。
“他挪窝了。”守拙说。
三十丈外那片平整的雪地上，白衣人不见了。
他站在谷口旧石垄外一步的地方。
一步。不多不少，石垄是谷口的旧界，界外一步，他站得端端正正，拢着袖，白衣白冠，雪落在他身上三尺就绕开。他什么时候走来的，没有人看见——雪地上从三十丈外到石垄，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顾长风怀里的阴印烫起来了。
不是昨夜那种急跳，是一种沉烫，贴着心口，一下，一下，跟碑底那个乱了的拍子较着劲。
——
“守碑人后人。”白衣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满谷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每个人的耳朵说。
“老夫仙庭太常。”他说，“帖上写过的，今日当面再报一遍名号。庭前旧例，收货之前，先讲理。”
守拙拄着栅栏，隔着十步看他。
“讲。”老头儿说。
“三万年前，此界有仙庭。”太常说，“天梯在，灵气如潮。凡人百岁无疾，修士问道有门。尔等今日的青云山，最盛时元婴十一人——如今呢？如今元婴几人？”
栅栏后头，没人答。
“一人。”太常自己答了，“掌门元婴后期，一枝独秀，后继无人。灵气一年薄过一年，筑基的苗子百年挑不出十个。凡人遭了灾，烧香，没人应。为什么没人应——因为天梯断了。天梯为什么断——”
他抬起眼。隔着十步，顾长风觉得那双眼睛落在了自己身上，凉凉的，像称东西的秤砣。
“因为庭眼不归位。”太常说，“谷中有碑。碑为锁，锁的是门，堵的是天梯之路。尔等守的不是碑——是锁天下的锁。锁在，门不开，此界就是一口枯井。”
“井里的人活得久了，”他顿了顿，“就以为井是天。”
满谷安静。
玄阳真人是未时到的——急信天不亮送上了山，掌门单人独剑一路御风，落在栅栏内侧的时候，道袍被高空的风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正赶上石垄外那句“此界就是一口枯井”。
“开碑，死过的人，算谁的？”掌门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算账的。”太常说。
“什么账？”
“三万年的账。”太常说，“账要有人认。认账的人，不在账上。”
“落星谷死过十一个。”玄阳真人说，“剑冢里沉过几万柄。血祭的坛底下埋过一百零八口。这些，你算过吗？”
“算过。”太常说，“老夫算得很细。掌门要听，老夫可以报数。”
“不必。”玄阳真人说，“报得出数，不代表还得起。”
“记账的人，”太常的声音没有起伏，“比忘账的人强。”
——
顾长风是从栅栏后头走出来的。
林天骄伸手拉了他一把，没拉住。他走到栅栏边上，隔着木桩，跟石垄外那双秤砣一样的眼睛对上。
“我问一句。”他说。
“问。”
“帖上五样，碑、灯、钉、账本、鼎。”顾长风一字一字地说，“前四样是死物。鼎是活的。帖上那个鼎——是不是我？”
谷里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太常看着他。看了足有三息。
“是。”他说。
就一个字。答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遮掩，像在账本上落一笔写了三万年的数。
“你是最好的一口。”太常说，“血是守剑的血，引子是十七年前就种下的，锁松了一道，账本认了主。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口这样的鼎。”
“那你怎么不现在收？”顾长风问。
“今日不收。”太常说，“今日老夫来讲理。理讲完了，五年之内，尔等自己送出来——那就不叫收，叫还。”
“要是五年之后，我们不送呢？”
“帖上写了。”太常说，“逾期不还，太常亲收。”
“亲收要死人。”
“会死。”太常点头，点得极诚恳，“老夫算过。死的人，比三万年前那场血祭少——那场死了全族。老夫收账，只收账上的。”
顾长风盯着他，忽然觉得后槽牙发酸。
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不骗人。他把人命算成账目，算得清清楚楚，然后坦坦荡荡地告诉你：我要收账，你的命在账上。
——
剑在这时候开口了。
“你上的香，”太虚的声音从顾长风背上传出来，冷得像碑，“是血食香。”
太常整了整袖子。
然后，当着满谷的人，他朝那柄剑深深躬了下去。躬得很低，冠上的白玉垂到膝前。
“庭前旧例。”他直起身，“祭品而已。”
“祭品。”太虚的声音沉下去，“一百零八口，你管叫祭品。”
“鼎是祭品。”太常纠正得很耐心，“祭品不是账。”
“在本座这儿是。”
“那便是尔等记错了账。”太常说，“庭产的账，庭上记。尔等记的，是人情账。”
守拙在栅栏边上，慢慢把烟袋锅从腰里抽出来。
“帖背那行小字，”老头儿说，“看了？”
太常朝他躬得更深。这一躬比方才那一躬还低。
“守拙老友。”他说，“三十年不上香，香炉该冷了。老夫今日来，也想添一炷。”
“香炉没冷。”守拙说，“炉灰还在。你上头供过的名字，我一个也没忘。”
“那更好。”太常直起身，“记性好的人，将来好说话。”
——
沈念秋是端着馒头出去的。
一屉热馒头，冒着白汽。她走到栅栏边上，隔着木桩递出去：“讲道理的，也得吃饭。”
太常看着那屉馒头，看了很久。
“庭前不食人家的饭。”他说，“食了，就得还人情。老夫今日，还不起。”
“还不起？”沈念秋笑了，“一屉馒头你还不起？你三万年的账都算得清，两个馒头的账算不清？”
太常没有接话。
“那你走吧。”沈念秋把馒头端回来，转身往灶棚走，“我们家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们的。两清。”
石垄外，那个三万年没有动过声色的白衣人，愣了一息。
“三万年前，”他说，声音里头一回有了一点不像账目的东西，“庭上也有人这么跟老夫说过一句话。”
“说的什么？”
“说的是——‘你少来’。”
——
他要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风还是停的，更槌还是敲不响。他整了整衣袖，朝谷口拱了拱手，礼行得极正，正得像量过尺寸。
转身之前，他停了停。
“小守碑的。”他说。
顾长风抬起头。
“那半块玉，别焐着。”太常说，“玉怕热。”
顾长风的手在怀里攥紧了——阴印烫得掌心发红，从晌午到现在，一下没凉过。
“还有。”太常的目光落在他心口上，停了半息，“你夜夜在梦里应门。应到第几响了？”
顾长风的血，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歇拍。那三下轻叩。他攥着剑格坐到天亮的那些夜——这个人隔着三十丈雪原，全知道。
“老夫不催你。”太常拢起袖子，声音平得像在念账，“五年，很长。门里那位等了三万年，不差五年。你也不差。”
他走了。
没有转身迈步——满谷的人盯着他，眨了一下眼，石垄外就空了。雪地上从石垄到他立过的地方，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风回来了。旗子哗地展开，更槌“咚”的一声闷响，孟昭一屁股坐在更架边上，满脸是汗。
——
夜里，太虚给顾长风交了底。
“化神圆满。”它说，“凡界的顶。顶上头是炼虚、大乘、渡劫——那是门后头的路，三万年没人走过。凡界明面上的化神，不超过五个。”
“九爷爷呢？”
“守拙也是化神圆满。”太虚说，“可老头子的油快尽了。他的，没尽。”
“他？”
“三万年，油没短过。”太虚的声音里有一点顾长风听不懂的东西，“有人给灯添油，灯就不会灭。他背后是谁在添油——本座不知道。本座只知道一样：他帖上写五年，可他等不了五年。”
“为什么？”
“催他的人，”太虚说，“比你们急。”
——
守拙是子时把所有人叫起来的。
老头儿披着袄，坐在灶棚门口的马扎上，烟袋锅装了烟，点上了，抽了一口。
“任职礼，”他说，“得提前。”
“任职礼是什么？”陈小满打着哈欠问。
“碑要认人。”守拙吐出一口烟，望着谷深处那个黑黢黢的影子，“先要人有个名分。名分这个东西，老头子说了不算，掌门说了不算——”
烟锅在黑地里红了红。
“碑说了算。”
——
他不骗人，要什么全写在帖上；他不越线，站的地方离石垄永远差一步；他算清了落星谷十一条命、剑冢几万柄剑，然后说，老夫记账，比你们忘账强。
临走他点破两件事——玉怕热，和：你夜夜在梦里应门，应到第几响了？
守拙连夜装了一锅烟：任职礼，得提前。碑要认人，先要人有个名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