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走后的头两天，谷里难得地松。
风照常刮，更照常打，王大锤的嗓门照常能把帐顶掀了。守坛的班照旧一天三换，坛那头安安静静，续香的哑仆没来，那个背灯站的人也没来。
“客气上了。”守拙说，“讲完理的人，都得歇几天。他歇他的，咱们办咱们的。”
办的是任职礼的日子。守拙翻了翻历书——他随身带的那本历书翻了十年，纸角全是毛的——定了正月二十。
“斋戒三日，十八起。”老头儿说，“放血，听碑，刻名。一样一样来。”
“刻什么名？”顾长风问。
“到了你就知道。”守拙说。
顾长风愣了一下，笑出来：“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剑里那位教的。”守拙哼了一声，“一门子毛病。”
识海里，太虚难得没有还嘴。
——
还有一桩差事，是打烧帖第二天起的。
守拙说过：明天扫地，往那边多扫十步。那边，是白衣人站过的雪原往西，一片没人踩过的雪地。
顾长风天天扫。从谷口栅栏扫起，扫过白衣人站过的那片雪地——那片雪平得反常，落多少雪都盖不出一行脚印——再往西，多扫十步。
扫到第五天，他扫出不对劲来了。
往西十步的那片雪地，平。不是没落雪的平，是被站平的平——雪粒子叫什么东西压实了，压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印子，四边齐得像拿刀裁过。
印子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蹲下去看了半天，回帐问守拙：“九爷爷，西边那块地，有人站过。站了很久。可他没有脚印。”
“嗯。”守拙连头都没抬。
“您早知道？”
“老头子三十年前就见过这种地。”老头儿装了一锅烟，“扫你的。别问。”
“那到底为什么让我扫？”
守拙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
“他讲究。”老头儿说，“讲究人站过的地方，你天天有人扫——他就知道，这条谷里有人懂他的规矩。懂规矩的人，才配跟他讲价。”
烟锅红了红。
“老头子这是在给他递话。递的是：咱们不急，咱们等着讲价。”
顾长风似懂非懂，可第二天扫地，那十步扫得更仔细了。
——
出事在十六夜里。
顾长风是睡前把剑抱好的——这一个多月夜夜如此，手卡在剑格“守”字上，拍子松，睡得沉。他记得自己吹了灯，记得自己躺下了。
再睁眼，天没亮，帐子里空的。
被窝里是空的。
他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剑——剑还在，抱在怀里。第二反应是摸手——十根指头，钻心地疼，疼得他倒抽一口气，把守在帐外的孟昭吓得一槌子砸在木梆上。
咚。
“顾师兄？！”
顾长风把手从被里抽出来，凑到雪地反光底下看。
十根指甲，掀了七根。指头缝里全是石屑，石屑混着血，干成了黑壳。掌心两道血印子，是掐石头掐出来的。
“你的手——”孟昭的声音都变了。
顾长风没听。他掀帘出帐，低头看雪地。
一行脚印，从他帐子门口出去，穿过营地，直奔谷深处。赤脚的。一步一个坑，走得又直又稳，稳得不像人夜里走路。
脚印一直走到碑前。
碑座底下的石缝里，还卡着几丝布——他睡裤的裤脚。
“我梦游了。”顾长风站在碑前三步，看着自己的脚印，声音很平，“走到这儿，把手插进石头缝里，抠了一夜。”
孟昭抱着更槌站在他身后，半天说出一句话：“你……知道自己出去了吗？”
“不知道。”顾长风说，“我睡得沉。”
他说完，蹲下去，看那行赤脚的脚印。看了很久。
“孟昭。”
“哎。”
“打更。”
“啊？”
“打你的更。”顾长风没回头，“一声慢，两声快。从头打。”
孟昭不懂，但他打了。
咚。咚咚。
更声在雪原上滚出去。顾长风蹲在那儿听着，听到第三遍，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疼了——不是真不疼，是拍子回来了。心口那个拍子，跟着更声走，一声慢，两声快，规规矩矩。
“昨夜你要是不打更，”他说，“我是不是就抠到天亮了？”
孟昭的槌子停在半空。
“我三更起来打更，”他小声说，“看见你了。你站在碑跟前，两只手插在石头缝里，喊你七声，你不应。眼睛睁着，可里头没人。我掰你胳膊，掰不动——我就想起你教我的，你说过，守坛守着守着心里发慌，就数更点。”
“你打更了。”
“我打了。”孟昭说，“打到第五遍，你的手松了。松了我才敢拽你。拽你回来的路上你脚底让石头划了，你都不知道疼。我给你把裤脚掖上了——就掖了这个，别的我什么都没敢动。”
顾长风站起来，看着这个瘦得还没缓过来的年轻人。
血月那夜，是孟昭的更声把他从应门里拽回来一半；废渔村，是他把孟昭从符阵里拆出来。如今这一笔，又还回来了。
“孟昭。”
“哎。”
“往后夜里打更，”顾长风说，“多朝我帐子那边打一遍。”
“哎。”孟昭应得特别响。
守拙是天亮后看的他的手。
老头儿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捏过去，捏得顾长风龇牙咧嘴，捏完了，从怀里掏出黑药面，给他一根一根上药。
“石屑是碑座的。”守拙说，“不是崖的，不是石的，是碑的。本座……老头子闻得出来。”
“我为什么会走过去？”
“拍子合了这么些日子，你当是白合的？”守拙把最后一根指头包上，“它记着你，你也记着它。白日里你清醒，你压着它。夜里你睡了——”
老头儿把布条打了个结，勒得顾长风一哆嗦。
“它就借你的手。”
“叫门。”顾长风说。
“叫门。”守拙点头，“狗在门外叫了一个月，你不应。它换个叫法——它拿你自己的腿走到门口，拿你自己的手抠门缝。顾长风，这不是你梦游，这是应门。你走到碑前那一步，就是应了一声。”
帐子里没人说话。
沈念秋端着粥进来，把粥墩在顾长风手里，又把他两只上了药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转身出去了。出去之前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跟平常一个样：
“粥烫，慢点喝。手伤了，这几天擀面条我来。”
她走后，顾长风低头喝粥。喝到一半，发现他爹站在帐子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爹。”
顾青鸿进来，坐在他对面，把他那只包得最重的手拿过去，看。
看了很久。
“疼吗？”
“疼。”顾长风说。这回他没撒谎。
顾青鸿点点头，把他的手放回去，起身要走，走到帐帘边上又停住。
“斋戒这三天，”他背对着儿子说，“你在凹石睡。我在你旁边坐着。”
“爹——”
“你守碑。”顾青鸿掀帘出去了，声音从外头落回来，“我守着你。”
——
这事没瞒住。当天晌午，王大锤看见他两手，嗓门当场就炸了：“谁干的？！”
孟昭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王大锤听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他把自己的铺盖卷搬到了顾长风帐子门口，就地一铺。
“你睡这儿干什么？”
“睡门口。”王大锤把被角掖好，躺下了，看着帐顶说，“你夜里腿要是再自己走，得先从我身上跨过去。我睡觉沉，压不醒。你跨不动，就得回来。”
顾长风站在帐子里，半天没说出话。
“睡吧。”王大锤打了个哈欠，“门有我。这买卖你亏不了。”
——
斋戒从十八起。
规矩是守拙立的：不沾荤腥，不近兵器——剑留在帐里，人站到碑前去；不入夜巡，日落之前在碑前扫一遍地，扫完回帐，天亮再来。
“斋戒斋戒，斋的是嘴，戒的是手。”守拙说，“手别抬，别碰碑，别碰石缝。听见什么——”
老头儿顿了顿。
“别应。”
头一天，什么都没发生。碑前扫地，碑立着，拍子慢半拍跟着他，规规矩矩。
第二天，落了雪。他扫完地站着，太虚在识海里说了三句话：“别睡死。
“手别抬。
“听见什么，别应。”
说完就没了声，像个把刀递完了就退到墙根的人。
第三夜，是放血听碑的夜。
子时刚过，碑那头，先有了动静。
不是拍子。拍子他熟，一下一下，闷的，从地底下过。这个不一样。这个是声音，是从碑里头，隔着一层三万年的石头，贴着他心口那个拍子，清清楚楚地出来的——
温和的。苍老的。慈爱的。
像很老很老的长辈，隔着门，怕吓着孩子似的，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孩子。”
顾长风站在雪地里，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爷爷等你——等了三万年啊。”
——
指甲掀了七根，梦游的手插进碑座石缝——这不是梦游，是应门，它开始借他的手开门了。
斋戒第三夜，放血听碑的子时，碑里那个东西头一回出了声，温和，苍老，慈爱，开口就是：孩子，爷爷等你，等了三万年。
守拙的话还在耳朵边上——听见什么，别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