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玉是后半夜烫起来的。
顾长风睡到三更，被胸口烫醒了。阴印贴在皮肉上，一跳一跳地发热——不是烫，是急，像揣了只活物在怀里撞。
他坐起来的时候，帐外头已经有了动静。
孟昭的嗓子，劈着的：“谷口——谷口外头有人！”
他掀帘冲出去。雪原青白，月亮偏西，谷口的栅栏、帐子、三里外那盏灯，都还是睡前的样子。
不一样的是雪原上多了一个人。
三十丈外，立着一个白衣白冠的人。
雪还在下，细细的粒子风，可那些雪落到他身上三尺，就绕开了——肩不白，冠不白，衣角不白。他站的那片雪地，平平整整，一个脚印都没有，像他不是走来的，是天上搁下去的。
顾长风怀里的阴印，烫得他掌心发红。
紧接着，满谷都醒了。
先是碑。谷深处那个拍子乱了——顾长风这些天夜夜数它，数到一百停三息，一声是一声。此刻它乱成了一锅粥，数到五十就停，停得比三息长，长得心口发慌。
然后是灯。三里外那盏守魂灯，灯口自己转了半圈，转成朝着谷外。苏清月披着衣裳跑过去按，按不住——铜座在她掌心底下自己拧，拧得又慢又稳，像一头认了路的牛。
“它认得他。”苏清月说。她的声音很平，可呼吸不平。
王大锤抄着扁担，林天骄按着剑，陈小满把拐攥成了棍。守拙披着袄从帐子里出来，走到栅栏边上站定，眯着眼看了很久。
“都不许出去。”老头儿说，“他站在三十丈外，就是还讲规矩。他讲规矩，咱们也讲。”
“他到底是谁？”王大锤压着嗓门吼。
没人答。
——
来人不是自己走过来的。
雪原那头，白衣人抬了抬袖子。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瘦，佝偻，缺了半只耳朵，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里蹚过来，蹚到栅栏外十步，站住。
那人双手举起一样东西，举过了眉毛。
是一张帖。
“仙庭太常，有帖拜守碑人后人。”缺耳的人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平，像念了千百遍，“外堂送帖，帖子不入袖，双手过眉，不吃收件人家的饭——外堂的规矩。”
“念。”守拙说。
缺耳的人展开帖，念了。
“仙庭太常，拜守碑人后：庭产当归庭。碑、灯、钉、账本、鼎，五年之内一并奉还，天梯可续，灵气可复，万民得利。逾期不还，太常亲收。”
念完，他把帖从栅栏缝里递进来，双手，过眉。
没有人接。
守拙伸出两根指头，把帖夹了过去。
顾长风站在守拙身边，帖离他一尺，他怀里那半块阴印烫得像块烙铁——他借着撩衣襟的动作按住胸口，眼睛落在帖尾上。
帖尾没有落款。
只钤了半方朱印。
半方。缺口朝着左边，断口的茬子里透着一点旧。
顾长风在心里把自己那半块玉的断口摆过去比了比。
严丝合缝。
“太虚。”他在识海里说，“帖上的印，跟我怀里这半块——”
“本座感觉到了。”太虚的声音绷着，“阳印。发帖的人手里，也只有半块。他连个全乎的落款都落不下。”
——
帖文在帐子里传了一圈。
传到顾长风手里的时候，他把它跟太虚白天说过的账，一笔一笔对了。
庭库六样：门、库、账、灯、钉、食。
帖上写了五样——碑、灯、钉、账本、鼎。碑是门，也是库，两样并成了一样写；账本是账；钉是钉；灯是灯；鼎是食。
一样不差，一样不多。
“少了一样。”顾长风说。
“什么？”林天骄凑过来。
“印。”顾长风把帖翻过来，又翻回去，“六样东西，他只写了五样。印没写。”
“印在你手里，他不好意思要？”王大锤说。
“不是不好意思。”顾长风慢慢地说，“帖是他递到咱们手里的。他要什么，全写在帖上——这是他自己的规矩。印不写上去，不是不要，是不能要。写上去，就等于告诉咱们：仙庭太常的印，丢过半块，在他自己手里凑不齐。”
帐子里静了一息。
“讲究人。”守拙哼了一声，“讲究了三万年，讲究到帖子上都不敢落一个全印。”
——
回话是守拙回的。
老头儿没写字，没盖印，把那张帖拿到灶棚边上，就着灶膛里的火，点了。
帖是好纸，做旧做得极好，烧起来却跟平常纸一样，卷边，发黑，成灰。
“替我回他一句。”守拙对着栅栏外那个缺耳的使者说，“他当年，是给我上香的。”
缺耳的人把这句话原样收下了，一个字没多问，倒退三步，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他停了一下。
灶棚边上，沈念秋端着一碗鱼汤站在那儿——她看他倒退了半天，给他盛了碗热的。那人看着那碗汤，喉结动了动，没接。
“外堂的规矩。”他说，“不吃收件人家的饭。”
“拿着。”沈念秋把碗往栅栏缝里递，“规矩是死的。三九天，汤是活的。”
那人到底没接。他朝沈念秋拱了拱手，走了。走出七八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才没进雪色里。
“这孩子。”沈念秋端着汤回来，自己喝了一口，“饿着肚子替人递帖，递了三十年了吧。”
——
烧帖之前，顾长风看见了帖背面那行小字。
字极小，墨极淡，写在帖背最底下一行，像是写帖的人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另，代问守拙老友安好。三十年不上香，香炉该冷了。”
他把这一行指给守拙看。
守拙看完，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老头儿把帖拿过去，凑到灶火上，看着它从那一行小字开始烧起——小字最先卷起来，最先到黑。
“香炉没冷。”守拙说，“炉灰还在。他上头供过的名字，我一个也没忘。”
这话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他说完，把烟袋锅从腰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了三下。一下，两下，第三下几乎没出声。
“明天扫地，”老头儿对顾长风说，“往那边，多扫十步。”
“哪边？”
守拙用烟袋锅朝谷口外那片平整的雪地指了指——白衣人站过的地方往西，一片没有人踩过的雪。
“那边。”
顾长风应了声“哎”。应完他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守拙没答。
——
天亮了，那个人没走。
白衣白冠，还立在三十丈外，一夜的雪落了他满身三尺，他身上一粒没有。他就那么站着，拢着袖，面朝谷口，像一杆插在雪里的秤。
孟昭是被王大锤背进帐的——他夜里挣着要出来看，一掀帘子，闻到风里的味道，整个人就僵了。
进了帐，他还在抖。
“怎么了？”顾长风蹲下来问他。
孟昭的牙关磕了半天，才磕出话来。
“香灰味……混着墨味……”他抓住顾长风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屋子里那股味，就是他身上的味。烧符的，放血的，给我掖被子的都是老四，可他每五天来一回，他来一回，就是这个味——”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孟昭摇头，摇得又快又乱，“他夜里来，屋里点灯，他永远背着灯站。我只看见他的鞋——下雪天，鞋上不沾泥。”
顾长风慢慢直起身，掀开帐帘一角。
三十丈外，白衣人立在雪里，一动不动。
雪原上干干净净，从他站的地方往四面看，一个脚印都没有。
“他不用走路。”顾长风放下帘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他站了一夜，雪没落在他身上，他没留下一脚印——九爷爷，帖上写五年。”
“嗯。”
“他等不了五年。”
守拙在帐子那头装了一锅烟，没点，就那么叼着。
“他等得了。”老头儿说，“等不了的人，写不出那种字。你看过帖上的字没有——一笔是一笔，横平竖直，三万年没抖过。”
“那他现在站着干什么？”
守拙叼着空烟袋锅，朝帐帘外看了一眼。
“守着他的规矩。”老头儿说，“帖投了，得等回帖。回帖不到，他不进门。”
“咱们的回帖烧了。”
“烧了也是回。”守拙把烟袋锅从嘴上拿下来，在掌心里磕了磕，“‘他当年是给我上香的’——这一句，够他琢磨三天。”
——
帖上五样东西，一样不差，一样不多，唯独不敢写印；帖背一行小字，问的是三十年前那炷香。
守拙就着灶火把它烧了，回了九个字，又让顾长风往西边那片没人踩过的雪地里多扫十步——为什么是那边，老头儿不答。
而三十丈外那个雪不沾身的人，还站着，像一杆插进雪里的秤，等着称这条谷的斤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