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是正月十一醒的。
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要水，不是找人，是两只手在被窝里乱摸。摸到腰上系着的那块木牌，攥住了，人才彻底活过来，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我以为我死了。”他说，“死了，牌就没人收了。”
沈念秋把一勺一勺的米油喂进去。喂到半碗，孟昭能说话了，守拙搬了个马扎坐在炕沿边：“能说多少说多少。说不下去就停，账跑不了。”
孟昭说了一天。
——
“我是血月那夜在西崖下打更的。打到三更，看见崖底下有人提着灯走。我以为是自己人，喊了一声——后来的事，我就记得零零碎碎了。
“醒来就在一个小渡口，被人装进车里。车里还有两个人，都昏着。后来那两个人先后没了，就剩我。”
“管我的人，他们管他叫执事的。”孟昭说到这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穿长衫，下雪天，鞋上不沾泥。他身上有股味儿，香灰味混着墨味——像账房先生。他说话客气，从来不骂人，也不打人。动手的都是哑仆，他站着看。”
“哑仆呢？”王大锤忍不住问。
“老四。”孟昭说，“执事的叫他老四。老四不会说话，可他不坏。我发烧，他一夜一夜拿雪水给我擦额头。执事的不在的时候，他会偷偷给我塞半块豆腐。”
“他为什么抓你？”
“不是抓，是收。”孟昭的声音低下去，“我听见执事的跟人回话——他回话的时候隔着门，我看不到人。他说：‘牌收了四块，这一批的成色好，血干净。’”
“四块？”守拙的烟袋锅停在半空。
“腰牌。”孟昭说，“我们身上都系着腰牌。他说那不是记名，是记账。谁的血放了几回，放一回出几两，牌上都有数。”
帐子里冷了一息。
“他每五天来一回。”孟昭接着说，“放血，换符。放血不疼——符贴上就不疼了，就是冷，冷得骨头缝里冒风。他放完血，会朝着你们谷口的方向，整整衣冠，磕三个头。”
“磕头？”王大锤眼睛瞪圆了，“他把你关在缸里，还给你磕头？！”
“不是给我磕的。”孟昭摇头，“他磕完头，每回都说同一句话。他说——‘孟师弟委屈你。等门开了，头一个超度的就是你。’”
满帐子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很久，守拙慢慢地说：“他把你当牲口养，把你当账目记，再把你当功德超度。三样一块儿干，干得毕恭毕敬。”老头儿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老头子活了这些年，恶人见过不少。这种最难受——他不觉得自己恶。”
“还有一样。”孟昭说，“柴堆底下，压着银锭和字条。字条我认不全，就认全了一句——‘坛照旧。牌，再收四十块。’”
守拙站起来了。
“四十块。”老头儿说，“他备的正祭，还差四十个孟昭。”
——
裴无咎是当天傍晚到的。
一条乌篷船，摇船的是个老船家，胡子眉毛全白了，靠了岸也不说话，就朝着谷口喊了一嗓子：“有人吗——有人托我送个人！送到就行，钱不要！”
王大锤头一个冲下坡。
船舱里抬出来的人，把王大锤钉在了原地。
裴无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衫破成了条，左边的空袖管——他本来就断了一条臂——如今右边的袖子也浸透了血，冻成了硬壳。他还有气，气细得像一根线，拿一根线把自己从江北一路捆到了江南。
“裴……”王大锤不敢碰他。
裴无咎的眼睛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找到林天骄，嘴唇动了动。
沈念秋把人接进了帐子。热水、干净被面、她压箱底的参片。忙到半夜，那根线一样的气，才算粗了一点。
——
第二天晌午，裴无咎醒了。
醒来头一件事，是让林天骄把他扶起来——靠着被垛坐着，像个人样了，才让林天骄从他怀里取出那样东西。
一个油布包，包了三层。
三层里头，是半块玉印。
玉是旧的，旧得发乌，断口齐齐的，印钮是半只螭虎——只剩半边身子，另外半边，不知道在谁手里。
“乱石滩那口箱子。”裴无咎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三层封条，我背出来的。二十年了，箱子沉江了，这里头的东西，老夫替你们留着。”
“这是什么？”顾长风问。
裴无咎没答他。他的目光越过顾长风，落在顾长风身后那柄横在架子上的剑上。
“问它。”他说，“剑里那位，认得。”
——
太虚沉默了很久。
久到帐子里的人都以为它睡了，它才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懒，一个字一个字，像从很深的水底下捞上来的。
“仙庭太常印。”
“仙庭？”王大锤挠头，“哪个仙庭？”
“三万年前的仙庭。”太虚说，“太常，九卿之首，掌祭祀，掌礼乐。印分阴阳，各执其半，合则令行——阳印在太常手里。阴印，本该存庭库。”
“庭库在哪儿？”
太虚又沉默了一息。
“庭库就是碑。”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塌了一角。
“碑是门，也是库。”太虚说，“仙庭当年攒下的家底，存在库里。仙庭崩的那一夜，庭库失窃，库里的东西散落到九州。这三万年，有一个人做的就是一件事——把丢出去的，一样一样找回来，凑齐，送回去。”
“送回去干什么？”顾长风问。
“凑齐了，开门。”太虚说，“开了门，门里的东西归位，门外的库，他也收走了。”
顾长风慢慢转过头，看裴无咎。
“托船家送你来的，”他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无咎摇头。
“托船家的人，老夫没见着面。”他说，“老夫顺着那只手的线追到江北，十几天前在雪沟里叫人灭了口——三根针，手法很熟，全钉死穴。老夫在雪沟里装死装到半夜，爬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冻木了，倒在渡口。醒过来，人已经在船上。船家说，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把我送到渡口，付了船钱，留了一句话——‘送到落星谷，送到就行。’”
“挑担子的老汉？”王大锤回过头，看向守拙。
帐子里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守拙。
守拙的烟袋锅停在半空。老头儿静了一息，把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一下，两下，第三下没出声。
“老头子这些天，在谷里喝你们的年酒。”他说，“是不是老头子顺手捡的人——老头子不认，也不否认。等他脑子清楚了，自己问。”
“那半块印，”裴无咎把油布包往顾长风手里推，“归你们了。老夫追了二十年的账，追到这儿，追不动了。剩下的——”他咳嗽起来，咳了半天，摆摆手，“剩下的你们年轻人记。记性好的活着，记性差的死了，乱石滩就是这么回事。”
——
林天骄在炕沿边上坐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
“代领抚恤的签子，”他问，“你追到了第几回？”
“三回。”裴无咎说，“二十年，签子换过三回笔迹。头一回飘，第二回执，第三回——四年前那一回，工整。”他咳了一声，喘匀了才接着说，“工整得像描的。描了三十年的人，手不会抖。老夫就是顺着这支不抖的手，追到江北去的。”
“追到江北，然后呢？”
“然后雪沟里来了三根针。”裴无咎把眼睛闭上了，“问账的人，不想让账问下去。”
林天骄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收进了怀里。
——
夜里，裴无咎高热。
烧糊涂的人翻来覆去，说胡话。林天骄守在炕边，一遍一遍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布。
后半夜，高热里的人忽然安静了，直挺挺地躺着，眼睛闭着，嘴里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
“香……那只手上的香……跟你们山上，执法堂的香……一个味儿……”
说完又昏沉下去。
林天骄给他掖被角的手，停在了半空。
帐帘外，顾长风站了一夜。他怀里，那半块阴印贴着心口——白天裴无咎交印的时候它是凉的，这会儿，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温着，像睡着了的人的呼吸。
天蒙蒙亮的时候，太虚在识海里开口了。
“小子，把印收好。”
“怎么了？”
“阴印是庭库的钥匙坯子。”太虚说，“阳印在谁手里，谁就能闻见它。它现在温着——”
它顿了顿。
“闻见它的那一位，动身了。”
——
半块阴印到手，太常的账翻开了一半——庭库是碑，账本是钥匙，有个人三万年就在凑齐这六样东西。
可雪沟里救裴无咎的挑担老汉，守拙不认也不否认；裴无咎烧糊涂时说，那只手上的香，跟执法堂的香一个味儿。
而怀里这半块玉，今夜开始发温——闻见它的那一位，动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