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是早上开始的。
本来不算议事。守拙蹲在院里抽烟，沈念秋蒸了两屉馒头，玄阳真人说来讨碗热茶——人都是凑巧凑上的。凑着凑着，话就绕到了那笔账上。
“年关前，落星谷碑前得站人。”守拙先开的口，“老头子前些天说的。账还记着吧？”
“记着。”顾青鸿说。
“一日三巡，看碑，扫地。”守拙说，“站到开春，缝不响、拍不乱，这账就算平了。”
“那还议什么，”王大锤嗓门先起来了，“长风去呗。碑认他，剑认他，反正都认他。”
“碑认他。”守拙磕了磕烟袋锅，“灯呢？”
院里静了一下。
“灯认的是愿。”老头儿说，“愿这个东西，装不出来，逼不出来。灯认了苏丫头，没认长风。这是头一个结。”
“那让苏姑娘陪着去不就成了？”王大锤说。
“老例第二条。”守拙伸出两根指头，又觉得不妥，把手收回去了，“灯不照外人。她是外姓。”
“那就改改呗！”王大锤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族规是剑定的。”守拙朝堂屋那边抬了抬下巴，“要改，你跟它说去。”
堂屋里，那柄剑横在桌上，安安静静，一个字也没接。
王大锤缩了缩脖子，没敢往下说。
“那把灯留在山上，人去谷里，不就两全了？”陈小满拄着拐，觉得自己出了个好主意。
“灯离了谷，锁就单了。”守拙说，“碑前站个人，是明锁；谷口有盏灯，是暗锁。明锁挡它的手，暗锁照它的心。单锁——”老头儿摇了摇头，“单锁，老头子三十年前守过。三十年前那道缝，比现在乖多了。”
“那灯跟着人去谷里呢？”林天骄问，“灯照外人不照外人另说，灯总认路。”
“灯近碑，燃愿太急。”这一回说话的是苏清月。
她一直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灯搁在她脚边。她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纳着一只鞋垫。
“灯离碑三里，愿是一寸一寸地烧。”她说，“灯贴到碑前，愿是一尺一尺地烧。烧的是谁的东西，你们猜。”
院里没人接话。
沈念秋把一屉馒头端出来，墩在石桌上：“先吃。饿着肚子吵架，吵出来的都是邪火。”
——
玄阳真人是吃完第一个馒头以后开的口。
“老夫来讨茶，讨了一耳朵账。”他慢悠悠地说，“讨茶的人多一句嘴——宗门可以协守。内门拨三十人，轮班驻谷，粮草药材宗门出。”
“不行。”守拙说。
“老爷子听老夫说完——”
“说完了也不行。”守拙把烟袋锅从嘴上拿下来，“掌门，碑认一门。门前站的人越多，碑越乱。碑一乱，它就想起三万年前——想起血祭那天，坛底下站满了人。”
玄阳真人端着馒头，没动。
“再者，”守拙说，“门里那位如今客气着呢，敲敲门，喘口气。人站得越多，它越有的看。三十个人，就是三十扇窗。掌门愿意给它开三十扇窗，老头子管不着。”
“宗门只作证人。”玄阳真人缓缓地说，“不入门内之争，老夫在落星谷说过这话。”
“证人要当，刀不能当。”守拙说，“掌门回山喝茶去。年三十你要闲得慌，来谷口吃饺子。”
玄阳真人真就站起来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饺子什么馅？”
“白菜猪肉。”沈念秋说。
“那老夫三十一定到。”掌门袖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补了一句，“多备一屉。老夫饭量随年纪长。”
——
玄阳一走，院里接着吵。
“我去。”顾青鸿把斧子往树桩上一剁，“碑前守岁，守剑一族的账，该我这个做爹的站头一排。”
“你？”守拙上下打量他，“你元婴崩了两回，金丹不稳，走快三步就喘。你站到碑前去——是人守碑，还是碑守人？”
“我崩了两回，也活下来了。”
“活下来是弟妹的饺子喂的。”守拙不客气，“碑前的西北风喂不活你。”
“老爷子这话——”
“青鸿。”沈念秋在石桌边上开口了，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你连锄头都抡不利索，守什么碑。前天翻地，一锄头下去，鞋翻掉了。鞋。”
院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了一声。是王大锤。他笑完看见顾青鸿的脸色，赶紧把脸别过去，肩膀还在抖。
顾青鸿的耳朵红了。他弯腰把斧子从树桩上拔出来，没再说话，可那斧子他攥着没撒手。
“我去。”
站起来的是顾长风。
“胡闹。”顾青鸿的斧子头转了过来，冲着他，“坐下。”
“爹——”
“坐下。”
顾长风没坐。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
“打从腊月廿三起，碑夜夜在我心口敲门。”他说，“敲的是我。我不去，年三十夜里它照样敲——它顺着味儿找得着我。我在山上，它在谷里，隔着这一百多里，它敲它的，我数我的，谁也别想安生。要安生，就得有人站在门里头应它——站在它够不着别人的地方应。”
院里静了。
“你倒是会讲道理。”顾青鸿盯着他，声音低下去，“道理讲得这么好，谁教你的？”
“娘教的。”顾长风说，“饿着的道理都不是好道理。我这条道理是饱的——我想了一夜，越想越站得住。”
沈念秋在石桌边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把那半屉馒头往桌子中间推了推：“都吃。吃完了再吵。吵不出结果的账，先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吵。”
“娘——”
“吃。”
——
人头上是沈念秋数的。
“去谷里的，”她掰着指头，“老爷子一个，你们爷俩两个，长风他娘我，算一个半——我做饭，不算战力……”
“婶子，”苏清月放下鞋垫，“还有我。”
“你不去。”沈念秋说。
“灯在我这儿。”苏清月说，“灯去哪儿，我去哪儿。”
“灯可以留下——”
“留下它不亮。”苏清月说，“婶子，灯不是家伙什，灯是灯。它认了我，我把它搁在山上，它就得冷着。冷着的灯，跟冷着的人，是一个下场。”
沈念秋张了张嘴，没词了。她转头去数人头：“老爷子，爷俩，我，这丫头……”数到一半，她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坏了，把守灯这丫头忘了——”
“婶子。”苏清月说，“我在这儿坐着呢。”
满院子人都笑了。连守拙都笑出了声，笑完把烟袋锅往腰里一插。
“行了。”老头儿说，“吵到这儿，账清了。人，都得去——碑认的、灯认的，凑不齐，可谁也不肯留。老例是个死结，死结就得有死结的解法。”
他往堂屋里走，走到门口，朝那盏灯拱了拱手。
“剑里的。”他说，“你听了半天了。三万年的老例，你比谁都熟。你倒是吱一声。”
——
灯边上，静了很久。
久到王大锤以为它睡着了，久到陈小满拄着拐往前挪了两步。
然后太虚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满院子都听见了——它如今说话，是当着剑说的，不再只在顾长风一个人的识海里。
“老例是死的。”它说，“族里铸了七根钉，立了九条规，定了一整套的老例。老例管了三万年，管到今天，管出一个死结。”
“你有活扣？”守拙问。
“本座有一个局。”太虚说，“三万年了，本座想它想了三万年。”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星子响。
“什么局？”
“今晚给你们。”太虚说，“让本座再捋一遍。三万年没跟人说过话，捋不好，说出去就是害你们。”
说完它就没了声。谁再问，问什么都不答了。
——
夜里，顾长风在院里劈柴。
不为烧——他手里有活，心口的拍子就追不上他。这几日的规矩了。
劈到一半，太虚在识海里开口了。就他们两个的时候，它的声音跟白天不一样，松，也旧。
“小子。”
“嗯。”
“白天那个局，本座讲之前，先跟你交个底。”太虚说，“这个局，三万年前，本座提过一回。”
“提过？后来呢？”
“后来，族规第一条压下来了。”太虚说，“九条族规，打定下来那天起一条没动过——头一个动的就是第一条。第一条底下压着一行小字：守碑人须无情。无情的意思，你猜是什么？”
“不许成家？”
“不许有人等。”太虚说，“谁提这个局，毁谁。”
顾长风的斧子停在半空。
“毁了？”
“局没毁。”太虚说，“提局的那个人，挨了罚。”
“谁提的？”
识海里静了很久。
“本座亲眼看着的。”太虚说，“看着他被押下去。他回头看了本座一眼——本座那时候是剑，供在碑前三年，族里铸剑的规矩，剑要听族里的话。本座听了。”
“他看了你一眼，”顾长风慢慢地说，“你没帮他说话。”
“本座是一柄剑。”太虚说，“剑不说话。”
斧子落下去，柴劈开了，两半倒在雪地上。
顾长风蹲下去捡柴，捡完抱在怀里，才问了最后一句：“那后来呢？后来有没有人说过一句——这局其实是对的？”
太虚没有马上答。
过了很久很久，它说了一句别的。
“有个人跟本座说过一句话。”它说，“他说，守门的人，也得有个等他回来吃饭的人。”
“谁说的？”
识海里静得像一口深井。
“睡吧。”太虚说，“明晚讲局。”
——
三万年前就有人提过这个局，提的人挨了罚；族规第一条底下压着小字——守碑人须无情，不许有人等。
太虚想了三万年、憋了一夜的那个局，明天晚上开讲。
而那句“守门的人，也得有个等他回来吃饭的人”，它到底是谁说的，太虚的沉默，深得能淹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