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血衣魔修，是个先生。
五十来岁，瘦，干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帖匣，像哪家私塾里教蒙童认字的。
他看见围裙上沾着面粉的沈念秋，先作了个揖，“请问，可是沈念秋，沈娘子当面？”
“是我。”沈念秋站在门里，没让开，也没关，“先生是？”
“血魔宗外堂，掌帖的。”先生双手把帖匣举过眉，“姓文，奉血祖法旨，给顾家送债帖。”
院墙后头，杏林的树影里，顾长风趴在墙根，一动没动。
他是被推出来后门翻墙的，翻出去跑了二十步，就停下了。
包袱里有干粮有银子有娘纳的鞋底，他背着这个包袱往北跑，跑到哪儿，债就追到哪儿——债帖上写的是“血亲”。
他跑了，血亲就只剩一个。
一个躲了十八年的女人。
所以他绕回来了，绕了半个杏林，从后墙翻进来，贴在正屋窗根底下。
娘要是回头看见他，多半会拿擀面杖打他。
打就打吧。
——
院子里，沈念秋接了帖匣，没打开，先问了句题外话：
“文先生走了多远的路？”
“水路十一日，旱路三日。”文先生答得规规矩矩。
“吃了饭没有？”
文先生愣了一下：“……不曾。”
“灶上还有饺子。”沈念秋说，“进来吃碗饺子，再谈帖。”
墙根底下，顾长风差点没忍住出声。
他娘这个人，十八年没见，跟记忆里那个给他擦脸的女人重叠到了一起——天塌下来，先问人吃没吃饭。
文先生也愣了好一会儿，才拱手：“谢娘子，那就讨一碗。”
他真进院吃了，就着蒜，吃了一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把碗放下，才打开帖匣，取出那张帖子，双手念了一遍。
念得很清楚，像私塾里带蒙童念书：“三日后，未时，沉剑渡。
“血祖亲临，收三十年旧债。
“带剑，或者带人，顾青鸿，或其血亲，二选其一。
“帖子收好，到时候，渡口见。”
念完，他把帖子放在桌上，起身，整了整长衫，又作了个揖：“娘子，叨扰一碗饺子，帖送到了，外堂交差。三日后渡口上站的不会是老夫——老夫只管送帖，不管收账。这是外堂的规矩，也是老夫的造化。”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娘子，多一句嘴。”文先生说，“送帖十四日，老夫送过三张。头两张的收帖人，都没能活到帖子上的日子。
“今日这张，是第三张。老夫头一回，盼着收帖人能活到。”
他走了，长衫的背影出了杏林，很快便看不见。
——
顾长风从窗根底下站出来的时候，沈念秋正拿着那张帖子看。
她没回头，就说：“擀面杖在门后头。”
“娘！”
“我让你走！”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慌，就是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直直地剜过来，“你爹在帖子上，你也在帖子上——顾家两代人，就剩你们俩往前头凑。你走不走？”
“不走。”
“你——”
“娘，你听我说完。”顾长风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桌上，就在债帖旁边，“包袱我背出去了，跑出去二十步，我自己停的。帖上写的是血亲，我要是跑了，血亲就剩你一个。”
沈念秋不说话了。
“我爹来过。”顾长风说，“是不是？”
沈念秋看着他，不答。
“不止三年前那次。”他又说，“是不是？”
还是不答。
院子里只有风穿杏林的声音，哗啦，哗啦。
顾长风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灶膛灰没洗净，黑一道白一道的。
他看着看着，那些东西就自己连起来了：老宅灶膛底下煨着的火种，三五天内的。
墙上那两个字，干的，屋里的。写字的人进了屋，没进堂屋——香是冷的，不敢惊动供桌前头上过香的人。
“灶膛里的火，是他煨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怕把这句话坐实，“墙上‘别寻’两个字，是他写的。娘……他就在这左近，他一直在。”
沈念秋别过脸去。
她别着脸站了很久，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声音也是平的：
“前夜，你来之前那一夜，他回来过。”
“就在这张桌上，吃了半碗面。说债主快到了，他把最后一笔账对一对。天不亮就走了。”
“往哪儿走的？”
“北边。”她说，“沉剑渡在北边。”
——
林天骄是擦黑回来的，一手拎着一壶醋，一手拎着一包酱肉，进院看见桌上摊着的债帖，站住了。
他把醋和肉放下，凑过去，就着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直起身，说的第一句话是：
“沉剑渡我知道，往北六十里，江心一片沙洲，枯水季露出来，上头插满了锈剑——船家都绕着走。”
“你不去镇上买醋，倒把船家的闲话听全了。”顾长风说。
“买醋排队，闲着也是闲着。”林天骄把醋壶往桌上一墩，“说正事，帖上写‘带剑或者带人’，这是给你留了条活路——交剑，保命。”
“你觉得我会交剑？”
“我觉得你不会。”林天骄说，“所以咱们得商量另一件事：他要剑，就得先过三个人——你，我，还有……”
他朝里屋努了努嘴，里屋传来擀面杖磕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还有她？”顾长风说，“我娘会包饺子，不会打架。”
“你爹当年，”林天骄慢悠悠地说，“在沈家扛活的时候，也不会打架，是你外公教的他。”
顾长风一怔：“你怎么知道？”
“买醋排队。”林天骄说，“镇口茶馆说书的，讲了三十年‘顾青鸿单剑拦血祭’。讲到‘沈家扛活’那一段，说得比我还细。”
——
当天夜里，院门又响了。
这回是三下，咚咚咚，砸夯一样。
王大锤式的敲法，可王大锤在青云山。顾长风按着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一身夜露，头发乱了，怀里抱着他那柄剑，剑鞘上还挂着水珠——
苏清月。
她身后，探头探脑钻出来一个拄拐的，正是周寻。
“苏师姐？”
“别叫师姐。”苏清月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他胸口，“药庐的档房，我查了七天。玄尘给人递了十九年药方，方子的来路，我摸到了。”
顾长风低头看那张纸。纸上是一行抄录的档目，末尾三个字，让他的血一下子凉到脚底——沉剑渡。
“我身上这颗血引子是哪儿来的，答案就在那儿。”苏清月盯着他，“你三日后去？”
“去。”
“好。”她把剑往肩上一背，“我也去。”
——
周寻拄着拐，在门口搓着手，欲言又止了三轮，最后还是说了：“顾兄，还有个事。镇上盯过你们的那个闲汉，昨儿夜里没了。河里捞上来的，手里还攥着二十文钱。另外——”
他咽了口唾沫，“河边那条乌篷船，今晚也开了。船头挂着灯，往北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