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单向玻璃后面坐了五年。这边看过去,是亮堂的访谈室、米色沙发、摄像机的红灯;那边看过来,只是一面镜子。公司上下没人见过我的全脸,也没人知道,别人开口之前,我已经读完了他的表情。我的通讯宪法一共三条:能打字绝不语音,能语音绝不视频,能发表情绝不说话。直到那个周一下午一点四十,老周把一份立项书拍在我桌上,封皮八个字:一线洞察专员岗。“栖栖啊,这活儿非你不行。”他说这话的时候左眼皮跳了一下。我读到了:上头逼的,他说了不算。于是我,一个看见大老板就蹲下去研究蚂蚁的人,一个拿“我家猫背着路由器跑了”逃团建的人,被一圈一圈推到了台前。台下全是活人,而我最怕的就是活人的目光。最怕见人的人,偏偏成了最会读人的人。他们以为我只是一只闷葫芦。没关系。安静的人,从来最危险。
第1章 请勿打扰
我的家门在下午六点零五分关上。
钥匙转到底那一声,像摁下了什么开关。我甩掉鞋,赤脚踩过玄关,把‘营业装’外套挂上钩子,明天再穿。客厅空着,只有猫蹲在鞋柜顶上,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
它叫路由器。起名那天我刚搬进来,宽带师傅蹲在地上装机器,它从纸箱里钻出来,一屁股坐在路由器上。名字就这么定了。它这辈子没碰过第二台路由器,倒先成了我逃活的挡箭牌。
我放了段歌。
然后开始跳。
不是那种能看的跳法。四肢各跳各的,头发甩进眼睛里,脚底下踩不准一个拍子。猫从鞋柜顶上跳下去,躲进卧室,估计在想这人是不是该送修。我不理它,关了灯,对着落地窗上那个模糊的自己又扭了两下。
一天攒下的‘社交电费’,就靠这几分钟回满。
门一关,I人满血。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三下。我妈。
“这周末回家吗?”
“不回。”
“你张阿姨儿子从深圳回来了,三十四,程序员。”
“见了我也说不出话。”
“说不出话你还做访谈?”
“隔着玻璃说。”
“那你隔着玻璃谈个恋爱给我看看。”
我盯着最后这句,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隔着玻璃谈恋爱,这话说得挺准。我二十七岁,恋爱经验零,读脸经验五年,两套系统从来没接上过。
第二天上班,电梯门开,我看见小郑站在里头,正对着镜子理刘海。
“林栖!”他眼睛一亮,“等等,一起上。”
我的脚后跟先转了半圈。
“我……鞋带。”我说。
“鞋带怎么了?”
“鞋带松了。”
“松了就系啊。”
我蹲下去,手指捏住两根鞋带,认认真真系了个死结。系完抬头,电梯门正好合上,小郑那句‘早啊’卡在缝里,没传进来。
我松了口气,站起来,把刚系好的死结又拆开。
这套动作我练了五年,闭着眼都不会错:进楼前先在楼下便利店绕半圈,确认里头没熟人;关东煮的锅看三回,一次没买,纯粹为多待三十秒;走到工位那条走廊,隔着八米我就认得出谁在。
我的工位在观察室最里头,贴墙,背对门。绿萝从隔板垂下来,叶子蹭后颈。我把降噪耳机挂上脖子,先把‘请勿打扰’的牌子翻到朝外。
硬卡纸剪的,两道透明胶,马克笔写的字有点歪。
这牌子是我入职第二年做的。做它的那天,隔壁组的人第三次进来借充电器。我没说话,第二天就剪了这块纸。
玻璃是单向的。这面看过去是亮堂的访谈室,米色沙发,圆桌,摄像机红灯。那面看过来只是一面镜子。
我在这面镜子后面坐了五年,没人见过我的全脸。
周一的被试约在九点半。我提前十分钟进观察室,灯调到最暗,只留屏幕一点蓝。
九点二十八,研究员小唐推门进来,耳机还挂在耳朵上。
“林姐,今天两个。第一个九点半,第二个十点二十。”她说,“产品是气泡水,粉色罐。”
“问什么?”
“老三样。口感、包装、复购意愿。”
“别问复购意愿。”
“为什么?”
“人在摄像机前说会买,回家还是喝白开水。”我说,“问她上次买气泡水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跟谁一起。”
小唐眨了两下眼,掏出手机记。
“你记什么?”
“记下来,下回不问了。”
“记得写清楚,”我说,“问‘什么时候’,别问‘会不会’。会不会是许愿,什么时候是记账。”
她记完走了。
屏幕亮起。女孩跟着小唐进来,坐沙发中间,六瓶粉色罐摆开。
女孩拧开第一瓶,喝一口,抬头笑:“挺好喝的。”
我看她的脸。
笑的时候鼻子先皱了一下。就一下。是“难喝,但我得说好”的意思。嘴角对称上扬,可右眼睑垂了零点几秒,像把话咽回去。
我按下耳麦:“小唐,别问好不好喝。问她觉得甜不甜。”
“啊?”耳机里传来小唐的声音,“可脚本上没有——”
“照问。”
“那……这个甜度您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女孩说,“刚刚好。”
她的右手无名指在罐身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我敲字落进记录:表面接受,真实排斥。甜度过高或香精感重。真实评分应在及格线以下。
第二个被试四十上下,喝了大半罐才开口:“还行。”
食指在罐身敲三下,抬眼扫一圈摄像机,又低头。
我读到的是怕说错话。落进记录。
中午我没去食堂。饭盒凉了,西兰花炒虾仁。我对着玻璃吃,访谈室空着,红灯还亮。一个人,不用读任何人的脸,也没人读我的脸。
下午一点四十,老周直接进观察室,门没敲。
他把立项书放桌上。封皮八个字:一线洞察专员岗。
“栖栖啊。”老周叫得黏糊,“公司新项目,客户要人面对面做洞察。我想来想去,这活儿非你不行。”
我盯着那八个字,没动。
“周哥。”我说,“观察室这个位子,我坐了五年。”
“五年怎么了?”
“五年没人见过我的全脸。”
老周笑起来,笑纹堆到第三道:“那正好,让人见见。”
“我见过人吗?”我说,“我是隔着玻璃看人的。玻璃那边看不见我,我才看得清他们。”
老周没接话。他把立项书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你先看看。”他说,“看完再说。”
“我要是不去呢?”
老周的笑纹收了一道。他张了张嘴,左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读了五年脸,这一下我读得懂:上头逼的,他说了不算。
“栖栖。”他压低声音,“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你猜猜,这单子是从哪一层递下来的?”
“从上头。”
“哪一层?”
“您上面那层。”
老周沉默了两秒,把立项书又推了一寸。
“你自己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想好了跟我说一声。别拖太久。”
“多久算太久?”
“这周。”
门带上那声,轻得像叹气。
我盯着立项书。
记忆退回去五年。
那时候我在煮面。失业第三个月,一天两顿挂面,吃到第七十顿的时候,电话响了。
“请问是林栖吗?”对方说,“我是远见咨询的严老师,我们约的明天下午三点。”
“几点?”
“三点。”
“面试在哪儿?”
“望京SOHO,T2,十九层。”
我挂了电话,把锅里那坨面捞出来,站在灶台边吃完,汤都没剩。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我坐在十九层的会客区。灰色的椅子,坐上去会往里陷。
严老师进来的时候穿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坐下,翻开我的简历。
“做了十一个月就走。”她说,“为什么?”
我先看她的脸。
严翻页的时候,右手指尖在纸边上敲。抬头问的时候,左眉比右眉高半寸。目光在我的妆和衣服上停不到一秒就移开,右嘴角往下压了半分。
我读出来两件事:她听过一百个漂亮答案,她不抱期待。
我背过答案。前一天晚上背了三个版本,关于十一个月、关于成长、关于个人规划。
我一个都没用。
“我话少。”我说。
严没抬头:“这我看得出来。”
“但我看人准。”
她的笔停了。
“怎么个准法?”
“上家做用户测试,报告我一个人写的。包装按我的标注改了两处,退货率降了四成。”
“四成?”
“三十九点七。”
严抬起眼睛看我。看了三秒。
“那你现在看看我。”她说。
我愣了一下。
“看什么?”
“你刚才在看的那些。”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错不扣钱。”严说。
“您翻页时右手指尖敲纸边,是嫌慢。”我说,“问我话时左眉比右眉高半寸,是‘这套我听过’。看我衣服那一眼不到一秒就移开,右嘴角往下压——您不抱期待。”
屋里静了两秒。
严把笔放下。
“还有呢?”
“还有我就没底了。”我说,“您后半张脸我读不出来。”
严笑了。
那是她那天唯一一次笑。
“观察室那个位子,”她说,“一直空着。”
“空了多久?”
“空了挺久。”
“为什么空着?”
严没回答。她把简历合上,站起来。
“过完周末来入职。”她说,“工位在观察室最里头,贴墙,背对门。”
“那个位子以前坐谁?”我问。
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人坐过。”
“那为什么留着?”
她没回头。
“留着,是因为有一天要有人坐。”
回过神,我还在观察室。屏幕蓝着,红灯灭了。
我摸了下‘请勿打扰’的牌子,硬卡纸的边有点起毛。
立项书还摊在桌上。
我得想好,要不要从玻璃后面走出来。
可我知道,严五年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和老周今天左眼皮那一下跳,是同一件事。
有人留了把椅子,等了五年。现在有人来收了。
只是留椅子的人,和来收椅子的人,是不是同一个,我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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