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上班像执行一次潜入任务。
进楼前先在便利店绕半圈,确认里头没有熟人;关东煮的锅看三回,一次没买,纯粹为多待三十秒。进电梯前刷一眼部门群,谁在里头我就等下一趟。走到工位那条走廊,我练就了隔着八米认鞋底的本事。这套流程我跑了五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这是我第 47 次用猫的表情包逃掉周一晨会。理由发在群里,就一个。老周回了个“收到”,后面跟三个感叹号。我当没看见。
九点二十八,我从 SOHO 塔三的电梯出来,往观察室走。手机是 iPhone 12,电池健康 78%,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慌,像在提醒我:你今天还没躲够。
走廊长,尽头那扇玻璃门漏进一截光。我低着头数地砖缝,数到第七块,迎面撞上一双皮鞋。
男式,尖头,鞋油擦得能照出我缩成一团的影子。
大老板。姓陈,管我们整个事业部。
脚比脑子快。左脚往左一偏,整个人贴向右侧展板。鼻尖离海报三厘米,假模特的鼻孔正对着我。
我蹲了下去。
对地上的蚂蚁起了浓厚兴趣。四五只排成一条歪线,扛着一块饼干渣往踢脚线挪。领头的那只比后面都小,却走最前。我盯着它,甚至有点羡慕。
蹲着有个好处:身高矮一截,存在感也矮一截。大人路过,视线从我头顶划过去,不会把一个蹲着看蚂蚁的人当回事。
可惜这套理论今天失效了。
皮鞋停在我面前。
“你哪个组的?”
声音不高,从上方落下来。他的鞋尖离我膝盖二十厘米。
我脑子里瞬间跑过三个答案。观察室的,洞察组的,路过的。第三个明显不行,路过的不会蹲在展板底下看蚂蚁。
“洞察组。”我说,眼睛还盯着蚂蚁。
“蹲这儿干什么?”
“看蚂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听着像抬杠。可它确实是实话,而我这辈子撒过的谎,十个有九个比实话更像抬杠,我干脆不撒了。
头顶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短。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它们在搬饼干渣。”我说,“领头那只最小,走得最快,后面四只跟着它。没人指挥,也没人开晨会。”
这句话我本该咽回去的。
“晨会逃了?”他问。
我后背一紧。
“没有。”
“没有?”陈总的鞋尖动了一下,“九点二十九,洞察组的人蹲在展板底下看蚂蚁。你们组这么闲?”
“我在等观察室开灯。”
“等灯用蹲着等?”
我答不上来。腿开始麻,我扶着展板站起来,血往下一冲,眼前黑了半秒。
陈总看着我。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五十上下,眉毛浓,右手无名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那是个掌控节奏的动作,和老周敲文件夹、贺总敲桌面,同一个频率。
我读到了:他没生气,他在评估。像在菜市场掂量一条鱼够不够秤。
“林栖?”他说。
我点头。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贺维跟我提过你。”陈总说,“说你坐在玻璃后面,看人看得准。”
贺维就是贺总。他跟大老板提过我。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看看,也没多准。”我说。
“哦?”
“我要是真准,刚才就该看出您今天会从这条走廊过。”
他又笑了。这回长了半秒。
“下次从正门走。”他说,“别蹲展板底下。”
皮鞋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还有点麻。
小郑的声音从背后甜脆地递过来,带着“我刚跟大人物打了招呼”的得意:“陈总早——”
“早”字的尾音卡在喉咙里。因为陈总已经拐弯了。
小郑瞪我:“你跟陈总聊什么了?”
“蚂蚁。”
“……什么?”
“蚂蚁。”我重复一遍,“搬饼干渣的那种。”
他看了我三秒,认定我在敷衍,讪讪走了。
我确实没敷衍。我说的就是蚂蚁。
只是我没说后半句:我蹲着的时候,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回到工位,绿萝的叶子还蹭着后颈。我把“请勿打扰”的牌子翻到朝外,降噪耳机刚挂上脖子,走廊里脚步近了。
我秒变看手机。
屏幕里什么都没有,微信停在三天前的团购链接。可走近的人已经看见了。
“栖栖你又摸鱼。”
小郑靠在隔板边上,笑得一脸熟络,“摸鱼也要摸出业绩呀。”
“在看数据。”
“什么数据?”
“访谈记录。”
“给我看看呗,我学学。”他伸手就要拿我手机。
我把手机举高半寸。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像一层盾。
“你中午去不去食堂?”他换个方向,“新出了酸菜鱼,我请。”
“不去了,带了饭。”
“你就不能哪天跟我们吃一顿?”他声音低了点,“组里都传你高冷。”
“我就是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跟躲着人是两码事。”他说,“上周团建你坐最边上,夹菜只夹自己面前那盘,转盘都不敢转。”
我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细。
“我转的时候总赶上别人夹菜。”我说,“转三次,得罪三个人。”
小郑愣了一下,笑了:“你这是把转盘当扫雷。”
“差不多。”
他没走,反而把半个身子探进来:“说真的,下周那个会,贺总说你读脸。你到时候给我透个底呗,我也好提前站队。”
我看他一眼。右眼睑垂了零点几秒,嘴角上扬可左肩微微耸。那是“我知道这事儿有油水,我得蹭上”的意思。
“站队先站稳自己那页 PPT。”我说,“样本量三十三个的城市,站哪儿都晃。”
他笑僵了一下,走了。
中午我对着玻璃吃饭。饭盒里是昨晚多做的番茄炒蛋,凉了,蛋块凝在一起。访谈室空着,红灯还亮。
门被推开,小郑端着食堂的餐盘探进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他把餐盘往桌角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全组就你一个人天天躲观察室吃饭。你那工位是风水宝地?”
“这儿安静。”
“安静得吓人。”他扒了口饭,“你坐这五年,跟谁说过话?”
我想了一下:“被试。”
“隔着玻璃不算。”
“那就不算。”
他被我噎住,笑出声:“栖栖,你跟老周说话也像在做记录。他问你三句,你回一个字。”
“一个字也是答案。”
“那你早上跟陈总呢?”他凑过来一点,“我听见他叫你名字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确实听见了。
“叫我下次从正门走。”我说。
“就这样?”
“就这样。”
小郑盯了我三秒,没再问,端起餐盘走了。
门合上,屋里只剩空调的嗡声。
玻璃后面坐了五年,红灯那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我一张全脸都没露过。严面试官留的那个位子,别人当储藏间,我当城堡。
可明天九点,我得站到红灯那头去。
我试过在脑子里预演。推门,坐下,对活人说话。预演到第三秒就卡住。手该放哪?桌上,膝上,还是藏进口袋?
上回站到人前说话,是五年前那场面试。掌心肌看不见纹路,喉咙发紧。那次我赢了,因为严面试官要的是坐得住、看得准的人。
明天要的,恰恰相反。
十点过一刻,群聊炸了。
老周:@我 新项目明天启动,九点会议室,你主讲用户洞察那块,准备下。
后面跟一长串语音。我数了数,六条,最长的一条五十八秒。
我没点。
语音这东西最折磨我。老周的黏糊劲儿会顺着听筒爬出来,黏在耳朵上洗不掉。文字我至少能控制节奏,语音是他按着我的头往下压。
我回了个。
又补一句:在访谈,稍后细看。
老周:@我 别发表情啊,正事。明天九点,你主讲,客户方总监也来。这活儿非你不行,我都跟上面拍胸脯了。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非你不行”这四个字,我听了五年,回回都不是好消息。
我打字:周哥,我在玻璃后面做洞察更准,面对面我怕发挥不好。
老周:发挥什么发挥,你上去就知道了。你那读脸的本事,活人面前才用得上。
我盯着“读脸”那两个字。
他怎么知道我读脸准?我从没在老周面前演示过。面试那年严面试官留的位子,五年没第二个人坐过。老周左眼皮昨天在观察室跳的那一下,是上头逼的,他说了不算。
可上头是谁,我到现在不知道。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周哥。
我盯着那两个字,屏幕亮了六秒,灭了。
又亮。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栖栖啊。”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黏得能拉丝,“你怎么不回语音?”
“在访谈。”
“访谈有回放,你听我说。”他那边有键盘声,很急,“明天九点,17 层会议室,客户方总监点名要见做洞察的人。”
“我不认识客户方总监。”
“他认识你。贺总把上次那场的东西发过去了,人家看了,说要当面聊。”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栖栖?”
“在。”
“周哥,”我说,“‘非你不行’这句话,我上上家也听过一模一样的。”
“怎么?”
“那次让我一个人扛整季度报告,四十七页,九个通宵。”我说,“最后奖金进了别人口袋。组长在会上说这是团队成果,我坐在最后一排,跟着鼓掌。”
老周那边没声了。
“脸笑得比谁都用力。”我补了一句。
“栖栖,那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不是一回事。”我说,“我是想说,夸我的话,后面跟着的从来都是活儿。”
听筒里传来他吸气的声音。
“这话你憋了五年,就为今天堵我?”
“没有。”我说,“今天才有人问。”
“周哥,”我说,“上面是谁?”
听筒那边的键盘声停了半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栖栖,”老周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名字不是我们能问的。你就当是哥求你。”
我握紧手机。
“是严面试官吗?”
那边静了三秒。
三秒里我听见他咽了口唾沫。
“你别瞎猜。”他说,“严老师早就不在这儿了。”
严老师。他叫她严老师。
“那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周说,“真不知道。五年前她走的那天,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观察室那个位子,别让人坐。”
我愣住。
观察室那个位子,五年一直空着。我以为那是巧合,是没人要的角落。
原来不是空着,是留着。
留给谁,老周没说。可他接下来那句话,把答案递到了我嘴边。
“栖栖,你想想,一个要走的人,为什么要给一个还没入职的小姑娘留把椅子?”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你也别想太多。”老周把话头收回去,“明天九点,别迟到。别的我来。”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严老师五年前走的那天,给一个还没入职的人留了把椅子。
那个人是我。
明天九点,会议室,客户方总监。
我躲得过走廊里的大老板,躲得过小郑的搭话,躲不过老周这一通电话。
他把刀递到我手里,还说了句帮哥一把。
而我连拒绝都不会说。
我把“请勿打扰”的牌子翻过来,朝里。
今天这牌子,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