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层会议室的门半掩着。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七分钟，在茶水间磨蹭，假装接水，其实在平复心跳。水温我根本没注意，手心里全是汗。
电梯上来那四十秒，我都在后悔没走楼梯。
13号线转15号线这一路，我想了一百种请假的理由：发烧，猫病，水管爆。最后哪个都没发出去。老周那三个感叹号压着，我发不出去。
门没关严，漏出里头的人声。老周的声音，小郑的声音，还有一个我没听过的男声，语速快，尾音往上挑，像在哪儿都急着证明自己。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左手攥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自己的手机。iPhone 12的边角硌着掌心，78%的电，今天怕是撑不住。
我推门进去。
五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我的肩胛骨往后缩了半寸。我读过无数张脸，可那些脸都在玻璃那头，没人看我。今天我在红灯这头，活人的目光像探照灯，照得我想原地隐形。
“栖栖来了！”老周招手，黏糊劲儿全开，“来来来，坐这儿。”
他指了指主位右边那把空椅。
“周哥。”我站着没动，“我坐后排。”
“后排没人。”
“后排安全。”
“今天不安全。”老周笑，“贺总点名要你坐这儿。”
我看了一眼主位。
“坐吧，林老师。”说话的是那个男声。
他四十出头，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表带，金属反光晃过我的眼睛。他笑，笑纹堆到第三道。可他说话时右手无名指敲桌面，两下一停，是习惯性的掌控节奏。
这种人开会不爱听人讲，爱看人慌。
我把右手也藏到桌下。
“您就是贺总？”我问。
“贺明。”他说，“客户方。您就是林栖？”
“是。”
“周主管跟我提过您。”贺总的笑纹又深了一道，“提了不止一回。”
我扫了一眼老周。他左手搭在立项书上，指节发白。下颌绷着，左眼皮今天没跳，可绷得比跳还难看。
我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像放一块盾牌。
“林老师，”贺总把一份资料推过来，“今天想请您面对面对一个用户做个洞察。”
“面对面？”
“面对面。”他笑，“隔着玻璃看，跟坐在人家跟前看，不是一个东西。”
“哪里不一样？”
“隔着玻璃，人知道自己在被看，可他看不见看的人。”贺总说，“坐到跟前，他看得见你，你就得让他愿意被你看。这是两回事。”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小林，你主持。”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气泡水新包装，小王马上进来。”
门又开。小郑领着一个年轻程序员进来，黑眼圈挂到颧骨，坐下时椅子吱呀一声。
“你好。”我说。
“你好。”男孩的声音很小。
“今天不用紧张。”我把粉色罐推到他面前，“你先尝一口，随便说感受。”
男孩拧开罐子，喝了一口，抬头笑：“挺好喝的，比上版顺。”
我看他的脸。
笑的时候鼻子先皱了一下。就一下。右眼睑垂了零点几秒，像把话咽回去。手指在罐身敲三下，抬眼扫一圈录音笔，又低头。
和周一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表面接受，真实排斥。
“看吧贺总！”小郑在旁边抢话，手已经伸向那份资料，“用户说好喝，这版成了！”
我没让。
我没看小郑，声音还是小，可每个字都钉在桌上。
“等一下。”我说。
屋里静了。
“他不是真觉得好喝。”
小郑的笑僵在脸上：“啊？”
“他黑眼圈挂到颧骨，昨晚没睡。”我说，“困的人尝什么都淡。”
“这跟味道有什么关系？”
“您让他再喝一口。”我说，“别让他笑，您自己看。”
男孩又喝了一口。这回他没笑，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
全场都看见了。
小郑的手停在半空。
贺总的眉毛挑了一下。老周松了口气，肩塌下去半寸。他比我还怕这场砸了。
“小王，”贺总转过去，“你自己说，这版和上版，哪个顺口？”
男孩看了看小郑，又看了看我。
“……上版。”他说。
“差多少？”
“差一点。”
“一点是多少？”
“就是……”男孩想了想，“喝完嘴里那股味，散得慢。”
贺总点了点头，把笔放下。
我盯着他的脸。他刚才点头的时候，右嘴角往上抬了半分，那是“我要的就是这个”的意思。
“林老师，”贺总慢悠悠开口，“您比报告里写的，还厉害。”
我后背凉了一寸。
报告里写的。
什么报告？
“什么报告？”我问。
声音很小，可我自己听见了。
贺总愣了一下。
“周主管给我的那份。”
“哪份？”
“就是——”贺总看向老周。
老周的手指在立项书上收紧了。
“我给贺总看过一份能力说明。”他说，“去年做的，常规材料。”
“我没写过能力说明。”我说。
屋里静了两秒。
“是部门统一写的。”老周说，“不用你本人写。”
“那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观察室的职责。”
“包括我会读脸？”
老周没答。
贺总替他答了。
“林老师，”他笑，“您这本事，藏不住的。”
“我没藏。”我说，“我只是没说过。”
“没说过和藏起来，”贺总说，“在别人眼里是一回事。”
“林栖，”小郑忽然开口，“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组藏了你似的。”
我没接。
“你本来就话少嘛。”他笑，“谁也没拦着你说话。”
“是没拦着。”我说。
“那你还委屈？”
“我没委屈。”
“那你刚才那句‘我没写过’是什么意思？”
“是事实。”
小郑被噎了一下，转头去看贺总的脸。
我看他转头的那一下：他不是在等贺总说话，他是在确认贺总生没生气。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把注意力收回到男孩脸上，可收不回去了。刚才那一下，我已经被读透了——不是他读透我，是我自己把底亮出来了一次。
会议散时，小郑抢着帮贺总按电梯。老周留下来收资料。
我最后一个走。经过贺总刚才坐的位置，桌上留了半张便签，上面一行字我没看清，只扫到‘洞察’和‘对接’两个词。
贺总在门口回头，对老周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可我听见了。
“这丫头得好好用。下次那个会，让她也来。”
下次哪个会？我没问。
可我读到了贺总说这话时的脸。笑纹是练的，眼底那点算计没练过，藏不住。
那不是欣赏的眼神，是“我想要这个”的眼神。想把我读脸的本事，用到报告之外的地方去。
晚上回到家，门关上，钥匙转到底。
我没跳。
手机亮着。老周发来消息：栖栖，今天表现好。贺总夸你了，说你这能力得用在更大的地方。
更大的地方。
我盯着这五个字，打了一行字回去。
“周哥，那份能力说明是谁写的？”
“部门统一模板。”
“谁填的？”
老周过了很久才回。
“我填的。”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贺总什么时候看的？”
“上周。”
“周哥。”
“嗯？”
“中间隔了九个月。”
“什么？”
“去年十一月到上周，隔了九个月。”
老周没回。
过了三分钟，他发来一句：“栖栖，有些事我说了不算。”
“哪件事？”
“所有事。”
我看着那两个时间点，手指凉了一下。
去年十一月他填的，上周才给贺总看。中间隔了九个月。
九个月里发生了什么，让老周把那份东西翻出来递上去？
我把手机扣过去。
今晚的舞跳不动了。猫跳上鞋柜，尾巴一甩，斜眼打量我，像在问：你不是最会躲吗，这回怎么躲不掉了。
我没回答。
我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