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观察室把绿萝的叶子往隔板外拨了拨,指腹蹭到叶背那层灰。iPhone 12 电量 74%,三点那阵刚过,四点反倒稳。桌上摊着那张椅底翻出来的便签,A4 裁开的一半,边角发脆,蓝黑钢笔字,是五年前的墨水色。我盯着“你怕被读穿,我便把你读穿的路先堵死”那一行,看了足足三分钟。严老师怎么知道我怕被读穿。面试那十分钟,她压下嘴角,是“终于等到一个坐得住、看得准的人”。可她那时候,是不是也读到了我掌心肌不出汗、喉咙发紧、怕被人看穿的那副样子。一个会读脸的人,骗不过另一个会读脸的人。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问。
周三的限期还挂在备忘录第一行,红着。方总给我七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前面两天我蹲在观察室,把便签翻来覆去读,越读越觉得严老师这人可怕,可怕得让人安心。一个能把后手埋到五年后的人,大概早算到我会在第三个下午,把这张纸摊在赵总桌上。
三点五十,我往十六层赵总办公室走。电梯从十七层下来,门开,小郑站在里头理刘海。脚后跟先转半圈,没进,等下一趟。绕路是本能,远远见不熟的人下意识低头,或者拐进支路。今天绕去消防通道,爬一层楼梯到十六层,比电梯慢四十秒,我甘愿。
赵总门虚掩。银边眼镜,桌上摊一份旧打印件,纸角卷着。见我进来,眼镜往下拉了拉。
“便签带来了?”
我递过去。他低头看三遍,没说话。
“你念。”我说。
他念:“你怕被读穿,我便把你读穿的路先堵死。第二道卡在此,第一道在合规部。谁先动,谁先输。”
指尖敲桌。第一道卡是方总亲笔签的“灰区对接”,在合规部十九层锁着。第二道卡是这张便签,椅子底藏五年。两道卡拼起来,就是严老师埋的死手开关。
“她什么时候埋的?”我问。
“你入职那周。”赵总摘眼镜擦,“留这个位子给你不是随便留。五年前方总还只是事业部下面一个总监,那时候他就想推人上去读脸,用在谈判灰区。严老师顶住了,没让。但她知道方总会再来,所以留了位子,也埋了后手。”
后背那点凉又漫上来。我坐了五年的城堡,是严老师拿命替我守的。我连她的脸都记不全,她把我的退路算到五年后。
“她怎么确定方总还会来?”我问。
“因为她顶过他一次。”赵总戴上眼镜,“2019 年冬天,方总当时是总监,要在华南区用户会塞一个读脸环节,让洞察岗坐到台前读竞品代表的脸。严老师当着三个总监的面把方案拍回去,说这是合规红线,踩了公司挨查。方总记了五年。”
我让赵总多讲点。赵总说,那天严老师拍的是一沓打印稿,摔在会议桌上,声音不大,可满屋静了。“她原话是:洞察岗读的是用户喜不喜欢粉色罐,不是竞品底牌。你把用户研究当眼线用,合规部第一个查你。方总当时脸青了半寸,没敢接话。”一个连名字我都记不全的人,五年前替我把刀挡了,还顺手记了仇人的脸。
我听着,想起面试。严老师压下嘴角那瞬间,我读到的是“终于等到一个坐得住、看得准的人”。可她同时也读到了我怕被人读穿。怕被读穿的人,反而成了读穿别人的人,她觉得这孩子得护着。
“她知道我怕被读穿。”我说。
“她当然知道。”赵总说,“面试那十分钟,你手心不出汗的样子她记到现在。所以她留后手,堵的是别人把你读穿、再把你推去灰区的路。她当年没让方总成的那件事,不想在你身上成。”
鼻子有点酸。一个只在面试见过我十分钟的人,把我往后五年的退路铺好了。我这种连请半天假都要编“猫病了”的人,凭什么被人这么护。
我这五年最怕的事,就是被人从玻璃后拽出来,名字贴到每个人嘴边。方总那卷录像要是流出去,我读脸的本事就不是秘密了,公司上下都知道观察室里头坐了个能看穿人的怪人。到时候电梯里遇见的不再是小郑理刘海,是十个人同时研究我的脸。光想想,iPhone 12 的电量都要再掉十个百分点。
“方总手里有录像。”我说,“我手里有签字,有这张便签。两把枪对着,谁先扣谁先死。”
“对。”赵总点头,“可你比他多一样。”
“什么?”
“他知道你手里有签字,不知道你还有这张便签。他以为你只有合规部那一张牌。你藏着的第二道卡,他毫不知情。”
眨了下眼。真的。方总摊牌那天底气全来自那卷录像。他不知道严老师还留了一手在椅子底。信息差第一次站我这边,而且站得这么稳。我这种连点外卖都要先打三遍草稿的人,现在捏着方总的命门,这剧情谁写的,我想给编剧寄刀片。
“他签字时真不知道会成证据?”我问。
“盛明远拿给他,说正式化例行手续,他看都没看就签了。方总签名比看文件快。”赵总说,“签字那会儿他大概在想午饭吃什么,不会想到这行字五年后卡住自己脖子。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严老师算。”
想起方总签字那股潇洒。钢笔落下连顿都不顿。现在那行字焊在证据包里,他亲手把自己焊进去了。
“我要是真按下第二道卡,”我说,“会怎样?”
赵总沉默两秒:“第一道卡曝光,合规部查方总灰区对接的签字,他至少挨处分。可录像那卷也在他手里,他真急了,把你读脸的记录公开,你这安静就守不住了。”
懂。互指手枪,谁先动谁先输。我按下,他未必输,我先露。他不按,我捏着他签字,他也露一半。
“所以他现在不敢动,我也不敢动。”我说。
“目前是。”赵总说,“但他给你设了周三期限。周三前不表态归顺,录像另有用处。他在逼你先动。”
盯天花板。方总以为录像是我唯一软肋。他不知道我手里的牌比他多一张。这一张,够我把期限变成他的期限。
我把便签翻过来拍了张照,存进加密相册。东西在手里,才轮到我想什么时候拿出来。上次拍“对接竞品”便签也是这个相册,容量还剩大半。
赵总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严老师当年埋的,不止椅子底这一封。”
抬头。
“第三道卡。”他说,“她临走前说过,前两张是防,第三张是收。钥匙在……”
门被敲响。
小郑声音甜脆递进来:“栖栖?赵总在吗?周哥找你们对明天的会。”
赵总把打印件收进包。我应了声“在”,心跳快了半拍。第三道卡。钥匙在哪儿他没说完。可光“有第三道卡”这五个字,已经够方总睡不着了,如果他知道的话。
他不知道。这就够了。
小郑推门进来时,我低头假装回消息。屏幕伪装这层盔甲,今天穿在办公室里,薄,但够用。赵总跟他去了老周那间。我一个人回观察室,绿萝还蹭后颈。
便签在手机壳后面,烫得像块炭。
方总不知道它存在。
可我也还不知道,第三道卡的钥匙,到底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