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五点零五分,老周在群里 @ 我。
“栖栖,方总想单独跟你聊聊,二十层,现在方便上来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iPhone 12 电量 66%。方便。我从来不方便,但方总找你,没有方便不方便,只有来不来。消息旁边“已读”跳出来,我还没想好回什么,老周又发一个大概是怕我炸。我没回猫,也没回话,把手机扣过去,像扣一只烫手山芋。扣了三秒,又翻回来,打了个“好”,发出去。一个字,不多说,多说一句我怕自己把“我其实怕见人”说出口。
电梯从十七层升到二十层,那四十秒我数着楼层灯。十三层、十五层、十七层,每过一层心跳快一拍。二十层的走廊比十七层宽,地毯厚,踩上去没声。方总办公室在尽头,门半开,里头暖光,落地窗外是 SOHO 一片片的灯,像无数双盯着我的眼。
那暖光,和我五年前面试那间屋一个色温。命运是不是就爱把最怕的房间,刷成同一种暖。我站在门口,掌心肌又不出汗了,和当年一模一样。
老周站在门边,左眼皮跳。一下,又一下。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勉强。“栖栖来了,方总等你呢。”他侧身让路,指节发白。我读他的脸:上头逼的,他扛不住,而且这次逼得比哪回都紧。
方总坐在主位,没起身。桌上摆着一台 Sony 录音笔,红灯亮着,和谈判桌上那台一个样。他穿深灰西装,袖口那截表带还是金属反光。笑,笑纹堆到第三道,和贺总一个模子,练过的。
“林老师,坐。”方总抬手,“今天不绕了,咱们说点实在的。”
我坐下,把手机平放桌面,像放一块盾。
“周三前,我要你表个态。”方总开门见山,“正式化那个岗,你签了,归我这边。你的读脸能力,以后用在我的项目上。待遇好说,职级好说。”
我看着他。这就是把刀递到我面前,让我自己握住,再扎向自己。我的脸又不是共享充电宝,谁插谁用,方总这算盘打得我在玻璃后都听见响声。
正式化三个字,听着像转正,其实是把我从玻璃后正式搬进展览柜。方总这词儿起得妙,拿人不用刀,用公章。我读他的脸,笑纹是死的,眼底那点算计是活的,活的那点,正盯着我会不会点头。
“不签呢?”我问,声音比平时小。
方总笑了一下,眼底那点算计没练过,藏不住。“那卷录像,你记得吧。复盘会那场,镜头正对你,你读脸读得全场静音。那卷东西,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这四个字他在复盘会上说过一次,我当时后背凉了半寸。现在他当着我的面再说,凉的是整片背。
“用处是?”我问。
“公开。”方总说得很轻,“不是给你看,是给该看的人看。你那点本事,藏了五年,我帮你让全公司都认识认识。到时候观察室那块玻璃,就不是你躲的地方了,是展览柜。”
我指甲掐进掌心。他太懂我怕什么。我最怕的不是被读穿,是被人从玻璃后拽出来,名字贴到每个人嘴边。他手里那卷录像,刚好卡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路由器。它躲鞋柜顶上,是因为没人想研究它的脸。我要是只猫,这辈子都不会坐到方总对面,更不会被一卷录像拿捏。可惜我是一个人,还是个会读脸的人,这两项加一起,刚好是方总最想要的工具。
“方总,”老周在旁边插话,声音发虚,“栖栖她性格慢热,您给她点时间……”
“周经理,”方总没回头,“你左边那眼皮,今天跳得勤。你比她更需要时间。”
老周闭了嘴。左眼皮又跳了一下。我读到了:方总在敲打他,也在敲打我,意思是,老周能不能过这一关,看我配不配合。
我抬眼读方总的脸。他胜券在握,右嘴角微微上扬,是“我捏着你命门”的得意。可他眼底有一丝不易察的东西,左眉比右眉高半寸,那是“我其实不确定她手里有没有别的牌”的隐隐不安。他逼我,是因为他以为我手里只有那行红字,那行红字还远在合规部,递不到他身上。
他不知道椅子底那张便签。
我读他读得越细,越觉得他这人可怜。一个靠练出来的笑混到二十层的人,这辈子大概没被人真读过。他以为他在俯视我,其实他的不安,早被我看见了,藏在那半寸高的左眉里。
“我考虑。”我说,声音还是小,可每个字都钉在桌上,“周三前给您回话。”
方总点点头,没再多说,像猫放过了到嘴边的老鼠,因为他还想多玩两下。
我从二十层下来,电梯里老周跟下来,在十六层拐去自己工位。他没再说话,左眼皮一路跳到电梯门关上。十六层到十七层那一层,他忽然说“栖栖,周哥对不住你”。我没接,因为接了就得回一句客气话,而我这会儿一句客气话都挤不出来。
回到观察室,绿萝还蹭后颈。我盯着那台没开的摄像机红灯,想起方总桌上那台亮着的。他用录像当绳子,一头系着我,一头系着他自己。他以为绳子只勒我,其实另一头也在他手上,只是他还没拽。
我把手机壳后面的便签摸出来,又塞回去。这张纸现在比金子沉。方总逼我周三前表态,是逼我先动。可他不知道,我动不动,取决于他哪天发现,自己签的那行字,早就焊进了别人的证据包。
我忽然有点想笑。方总以为他在收我,其实他连自己签的那行字会拐回来咬谁,都没算清。这世上最荒诞的事,是有人以为在收你,其实在给自己递刀,还嫌刀不够快,自己又磨了一下。
六点二十,群里又响。方总发的,@ 我:“林栖,明天下午三点,我让盛明远去你观察室坐坐,聊聊正式化细节。你不用跑,他在你地盘谈,效率高。”
我盯着“你地盘”三个字。
观察室。我躲了五年的城堡。他要让盛明远进来,坐在我那把椅子上,聊怎么把我的脸变成他的工具。那是踏进我的领地,把门从外面推开。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眼不见心不烦。路由器从鞋柜顶上跳下来,蹭我脚踝,大概在问今天又怎么了。我没回答。我也在问自己:周三之前,到底谁先踏进谁的地盘。
方总以为明天盛明远进观察室,是收网。他不知道,那把椅子的底壳里,藏着一张他看不见的卡。
我把那张便签从壳后摸出来,对着窗外 SOHO 的灯看。明天盛明远推门进来,会看见一个缩在角落的 I 人,对着绿萝发呆。他不会知道,这人手机壳后面,夹着能掀翻他整个项目的纸。老周那左眼皮,五年里跳了不下百回,以前我当它天气预报,今天才知道,它报的不是雨,是方总头上那人。
明天下午三点。
他派的人要进我的城堡。
可城堡的地板下,早埋了别人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