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点二十,老周溜进观察室。
门轻轻合上,没敲。他从没这么进过我的门。iPhone 12 电量 58%,上午十点的光从玻璃那头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发虚。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像在确认走廊没人,才把背靠上来。
他眼袋挂到颧骨,像三天没睡。西装皱了一道,领带歪了半寸。我从来没见老周这么乱过,他平时再黏糊,仪表是齐的。今天这副样子,比他说一万句“我完了”都管用。
“栖栖。”他叫得黏糊,可今天黏里带抖,“我跟你说点私下的。”
他拉了把椅子,没坐主位,坐我旁边,背对门。左眼皮跳,一下接一下,频率比昨天在二十层还快。我读他的脸:不是紧张,是怕。那种“我身后有人举着刀,刀尖对着我家人”的怕。
“周哥,你慢说。”我放低声音。
老周手在抖,从口袋里摸出烟,又塞回去。观察室禁烟,他忘了,或者顾不上。烟盒都捏皱了,边角翘起来,像他现在这副样子。他点烟的手抖了三回,打火机咔咔响,到底没点着,把烟和火机一起塞回兜,像把到嘴边的泄压阀又咽回去。
“方总给我下了死命令。”他压着嗓子,“周三前,必须让你签了正式化。签了,我过点。签不了,这锅我背,我的岗、我的绩效、我带的组,全没。”
我看着他。原来他不是推我上台那么简单,他是被人拿住了。方总那套“非你不行”的糖,裹的是老周的命门。我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把我推去一线,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好心办坏事,现在看,他好心办坏事的时候,自己脖子上也架着刀。
我想起老周这五年左眼皮跳,跳的从来不是方总,是方总后面那个人。他一个中层,夹在两尊佛中间,能不跳吗。以前我当它天气预报,今天才知道,它报的是命。
“上面是谁逼方总?”我问。
老周眼皮又跳。“方总不说,可我听见了一次。”他咽了口唾沫,“上周他打电话,叫对方,语气跟跟我说话完全两样,低三截。那人姓董,管着咱们上面那层。方总推你读脸,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那位董要的。”
董。一个新名字。我记在心里。方总之上还有人,V2 那条链,从老周左眼皮,一路爬到方总,再爬到这位董。老周被夹在中间,上头两把刀,一把砍他,一把砍我。
“栖栖,”老周忽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我愣了一下,“你别签。我看得出来,你那本事被他们拿去,不是做用户研究的。你签了,就回不来玻璃后头了。”
他手凉。我读他的脸,这次读到的是真。不是算计,不是甩锅,是“我这人窝囊,但我不想害你”的愧。一个黏糊了五年的主管,到今天才把真心漏出来一点。
我鼻子有点酸。老周这种人,平时黏得能拉丝,关键时刻却把刀口从你脖子上挪开,转向自己。我以前嫌他好心办坏事,现在看,他办的坏事,是他自己先挨了打。
我心里算了笔账。我要按下椅底卡,方总吃瘪,董怀安那条线也露。可老周作为传话的,会不会被方总迁怒?他今天把命门漏给我,我要是用了,他得替我扛雷。这局,我不想连累他。
“那你呢?”我问,“你不让我签,你的锅谁背?”
老周笑了下,那笑比哭难看。“我背呗。大不了调去后勤,扫不了地也能扫个走廊。”他松开手,“你这孩子,平时闷葫芦一个,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数。你上次坐复盘会前排,读脸读得全场静音,我隔着屏幕都替你捏汗,可你也真镇得住。”
我听着,想起复盘会那场。镜头正对我,方总说录像存着。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完了,现在看,那卷录像也是方总的软肋。老周看我镇得住,可他不知道,我镇得住是因为我手里有牌,不是因为我胆子大。一个连点外卖都要先做三分钟心理建设的人,胆子从来没大过。
可老周今天把刀口从你脖子上挪开,转向自己,倒是让我这闷葫芦,第一次觉得这公司还有个人,不是拿我当棋子。
“周哥,”我说,“你信我一次。这事儿,我不一定非得签。”
老周抬眼,左眼皮还跳,可眼底那点慌淡了半分。“你……你有办法?”
“我有牌。”我说,没多讲。牌这种东西,讲出来就轻了。
老周点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他手在门把上顿了一下,回头:“栖栖,盛明远下午三点来,你……小心点。那人嘴严,手也长。”
他拉门出去,走廊脚步声远了。
我盯着关上的门,想起这五年他每次进观察室,都是笑嘻嘻推门,从没像今天这样,背靠着进来,像怕被人看见他来过。老周这人,窝囊是真的,今天这份窝囊里,藏着点让我鼻子发酸的东西。
我低头,看见他落了样东西在椅子上。
一张折叠的纸,A5 大小,边角压出折痕,像是被人攥了一路。我拿起来,展开。上半是“内部保密协议(草稿)”几个字,下面列着几条,字迹是老周的,歪歪扭扭,像赶着记的。第一条写“读脸数据归属项目组”,第二条写“洞察方法不得对外披露”,每条都踩在合规红线上。方总推我签的,根本不是什么转正,是把我的脸和白纸黑字一起,钉进他的项目。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是方总发下来的页脚:审批人,董某某,总裁办。
董某某。
我盯着那三个字加一个叉。老周说的那位董,真有其人,而且审批权在总裁办。方总推我读脸,是这位董批的。V2 链条,从老周左眼皮,爬到方总,再爬到总裁办这位董。
可页脚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备注,老周补的:“董总上月见过严老师,旧识。”
严老师。
我的后背凉透了。方总之上那位董,和严老师是旧识。严老师五年前顶住方总、留位子、埋后手,现在对上了——她当年防的,会不会就是这位董?她留的第三道卡,钥匙会不会也跟这位董有关?老周写的“旧识”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可它把严老师和董怀安,绑到了同一条线上。
我没看清老周写的是“旧识”还是别的,字太小,光线斜着,那行备注模模糊糊。我把纸折好,没声张。
老周落下的这张草稿,我没追出去还。证据这种东西,先存着。
可我忽然不确定了。方总背后那位董,如果是严老师当年的对手,那这盘棋,比我以为的大。严老师留的三张卡,前两张防方总,第三张收的,会不会就是这位董?
周哥的眼皮跳了五年。
今天我才看清,那一下下,跳的不是方总,是方总上面的人。
董某某。
旧识。
这两个词,今晚我大概睡不着了。路由器在脚边蹭了蹭,像安慰我。猫不懂这些,可它大概知道,主人今天又少了一截睡眠。我把草稿夹进手机壳,和便签并排。两张纸,一张严老师留的,一张老周落的,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棋盘上多了一颗子,我还没看清它站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