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远来了,准时得让人不舒服。
他推门进观察室,像回自己家。西装笔挺,手里平板,坐下就翻“正式化”的条款,一条条念给我听。我“嗯”“哦”地点,眼神放空七成,偶尔低头假装记笔记,其实在数他鼻子上那颗痣跳没跳。他讲得顺,可右眼睑每念完一条就垂半秒,那是“我也觉得这活儿不地道,但上面派的”的意思。盛明远不是主谋,是跑腿的,跑得还不太情愿。念到“读脸记录归项目组统一存档”那条,他停顿了半秒,抬眼扫我,又低头,像是自己也没底气。一个跑腿的都替我不忍,可见这活儿从上到下,没几个人真觉得光彩。
他坐了四十分钟,没碰椅子底,没发现绿萝后面那台旧 Dell,更不知道壳里那张卡。临走说“林老师想好了随时找方总”,我回了个。他愣了下,大概在想这闷葫芦怎么又用猫敷衍,摇摇头走了。
门关上,观察室又只剩绿萝和我。我盯着他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底那张卡还在。盛明远坐了四十分钟,屁股底下压着能掀翻他项目的东西,他浑然不知。这画面,我差点笑出声。盛明远这人,是刀,可刀也有不想砍的人,他念条款时那半秒停顿,我读到了。
他一走,我把老周落的那张草稿摊开。董某某,总裁办,审批人。严老师旧识。这两行字,今晚压得我喘不过气。
六点一刻,我去找赵总。茶馆“且停”的灯笼亮了,他坐老位置,一杯白茶,食指在杯沿点两下。
“林老师,”他抬眼,“盛明远去过了?”
“去过了。”我把草稿推过去,“周哥上午落我这的。你看页脚。”
赵总低头,手指在“董某某,总裁办”那行停住。他喝茶的手顿了。我读他的脸:右眼睑垂了半秒,左眉压下来,那是“果然是他”的震动。
“你认得这位董。”我说。
“董怀安。”赵总把茶杯放下,“严老师当年的对头。2019 年那场,方总要在华南区塞读脸环节,背后递话的就是董怀安,那时候他是事业部老总,方总还是他手下。严老师当着三个总监拍回去的方案,董怀安记了五年,方总也记了五年。”
我后背凉透。所以 V2 那条链,老周左眼皮跳的源头,不是方总,是这位董怀安。方总推我读脸,是董怀安要的。方总自己,也是被人架着的那把刀。我想起老周说的“董”,想起页脚那行小字。原来绕了一大圈,源头是这位董怀安。方总是刀,老周是刀鞘,董怀安才是握刀的手。我从前以为,方总就是天,现在看,方总头上还有天,而那尊天,五年前就被严老师看穿了。
“严老师留位子,留后手,”赵总说,“防的从来不是方总一个人,是方总后面那个董怀安。她当年顶住的,是董怀安想做的那件事。五年后董怀安从总裁办发话,方总把那件事又捡起来,落在你头上。”
我听着,忽然全通了。严老师留的空椅子,不是随便留。她留的是一道墙,墙后面是董怀安想推我进去的那间屋。墙塌了五年,今天董怀安从总裁办伸手,又把墙推回来了。我坐在观察室,绿萝蹭着后颈,忽然觉得这把椅子不轻。它承着严老师五年的算计,也承着我一身的怕。
“所以第三道卡,”我说,“收的那张,压的是董怀安?”
赵总点头,又摇头。“前两张防方总,第三张收的,是董怀安当年没办成、现在又想办的那件事。严老师临走前只说钥匙在,没说钥匙长什么样。我找了五年,没找着。”
我攥着手机壳后面的便签。第二道卡在我手里,第三道卡的钥匙,还在暗处。赵总找了五年没找着,我却阴差阳错摸到了第二道。严老师这局,前半截她自己布,后半截交给我接。赵总找了五年没找着的第二道,被我从一个椅底摸出来,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把前人的棋,交给后人的手。我接不接得住,明天见。
“方总知道董怀安是他后台,”赵总说,“可方总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他以为他的录像捏着你,你捏着他的签字,两清。他不知道董怀安这条线,更不知道严老师还留了第三张。”
我眨了下眼。这就是我的信息差。方总只知道自己的录像牌,我只比他多知道两层:他背后站着董怀安,以及严老师还有一张没收的牌。这两层,他一张都不知。我这种连跟外卖员说话都要做三分钟心理建设的人,现在倒捏着一桌人都不知道的牌局,命运是不是觉得我憋太久了,非推我上台不可。
以前都是别人替我决定,严老师留位子,老周推我上台,方总逼我归顺。明天,第一次,轮到我决定牌怎么翻。
“明天的会,”赵总压低声音,“方总会逼你当场表态。签,归他;不签,录像另有用处。他算准了你怕被拽出玻璃后。”
“可他不知道,”我说,“他一动录像,我一动签字,董怀安那条线就露。他动我,我先动他背后那个人。”
赵总眼底那点松弛回来了。他喝口茶:“对。你手里三张:他的录像,他的签字,严老师的椅底卡。他只知道第一张。你比他多两张,还多一个他不敢想的董怀安。”
我把草稿折好,和便签一起收进手机壳后面。三张牌,一张明,两张暗。我忽然有点想笑。方总以为他在收网,其实网的线头,早被严老师缝进了我手机壳后面。他收他的,我收我的。
“还有件事你安心,”赵总说,“严老师留的第三道卡,会在你按下第二道时自动浮出。她设的是连环,前一张动了,后一张自己翻。明天的会,你只要按,牌局自己翻开,而且翻出来的那张,恰好压住董怀安。”
我抬头。自动浮出。也就是说,我不用知道第三道卡钥匙在哪,只要我按下椅底那张,严老师五年前布的局就会自己收网,收的就是董怀安。
“方总不知道这事?”我问。
“他不知道。”赵总说,“董怀安也不知道。严老师这局,埋的时候就没让他俩看见。”
我忽然有点替方总可惜。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也是颗子。董怀安捏着他,他捏着我,我捏着严老师的卡。一圈下来,谁都不是自由的。我盯着杯里的白茶,茶叶沉到底,像这局里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上面,其实都在水底。
我长出一口气。iPhone 12 电量 41%,今晚的慌,反倒退了。方总以为明天是收网,他的网。他不知道,网的另一头,连着董怀安,也连着严老师五年前那手没下完的棋。
明天的会。
他逼我当场表态。
可他不知道,我一按,牌自己翻,翻出来的那张,压的是他背后那个人。
至于第三道卡到底长什么样,严老师没说。
我也不急。
明天的会,会自己告诉我。我把手机壳后面的两张纸又摸了一遍。便签是严老师写的,草稿是老周落的。两个护着我的人,一个调离了,一个快被碾了。明天,我得替他们,也替我自己,把那张牌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