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跟路由器抢沙发角。
屏幕亮起来,两个字:老周。
我那点刚回满的社交电量当场掉到百分之二十。老周这个点打电话,不是天塌了,就是他又想随便聊聊。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先不说话。I人的标准起手式,让对方先把底牌亮出来。
“栖栖?”老周在那头,“在吧?”
“在。”
“没打扰你吧?”
“您说呢。”
“……那就算打扰了。”老周咳了一声,“栖栖啊,那个,上面,贺总刚转达的。客户方那边,想跟你直接通个气。”
“通什么气?”
“新项目对接的事。”
“跟我通?”
“跟你通。”
“我是做洞察的,”我说,“对接的事归项目组,周哥您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栖栖,不是我绕你。”老周的声音压低了,“是点名。”
“谁点的?”
“客户方的总监。”
“哪个总监?”
“盛明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4章谈判桌对面那个,笑起来眼底没温度的人。我当时读他那张脸,读出来的是掩不住的算计,不是善意。
“他要跟我通多久?”我问。
“他说十分钟。”
“您信?”
“……我不信。”
“那您还答应?”
老周没答。
他没答,就是答了。
“栖栖,”他换了个口气,“你要不方便,我也在线上旁听。”
“旁听算什么?”
“算我陪着你。”
我听出来了。他声音里有一丝我太熟的紧,是被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的那种紧。
我想起第1章他左眼皮那一下,想起第7章他漏的那半句:上面点名要林栖,说是五年前就。
原来那只手,从那时候就开始推了。
“周哥。”我说,“您是被谁夹着?”
“别问了。”
“是贺总?”
“栖栖。”
“是盛明远?”
老周那边只剩呼吸声。
“……你别让我说。”他说。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开了免提,说了两个字:“接吧。”
三秒后,盛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热情得发烫:“林老师!久仰久仰!”
久仰个鬼。我们才见过一次,他连我全名都叫不准。林老师这三个字,是从老周那儿现抄的。
“盛总。”我说。
“哎呀,林老师客气了。”他笑,“周主管在吧?”
“在。”
“那就好,那就好。”盛明远说,“我今天不是谈事,就是想跟您认识认识。”
“认识我什么?”
“认识您这个人。”他说,“您在玻璃后面坐了五年吧?”
“五年。”
“五年不出来。”他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
“您这样的洞察,放玻璃后面太可惜了。”
我蹲到路由器旁边。它正试图把我的充电线当逗猫棒。
“盛总,”我说,“玻璃后面挺好。”
“好在哪儿?”
“不用说话。”
盛明远笑起来,笑声从扬声器里出来,带着一点回音。
“林老师真幽默。”他说,“我们这边的想法是这样:到时候一线现场,您往那儿一坐,客户什么心思,您一眼就看出来了。多好。我们配合,您只管读,活儿我们干。”
我脑子里弹出第4章他谈判时的脸。嘴角上扬,眼底那点算计藏都藏不住。
他把我的读脸本事说得像点菜。
“只管读,”我说,“读到什么算什么?”
“读到什么算什么。”
“读到不该读的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林老师这话有意思。”盛明远说,“什么叫不该读的?”
“比如客户不想让人知道的心思。”
“那不正是我们要的?”
“我们要的是用户洞察。”我说,“不是客户的心思。”
“这不都一样?”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用户是花钱的人,”我说,“客户是给钱的人。读用户是为了把东西做好,读客户是为了把东西卖出去。”
扬声器里安静了两秒。
老周在那头小声叫了一句:“栖栖……”
“林老师,”盛明远的声音慢下来了,“您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我话一向少,”我说,“少就说得明白点。”
他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短。
“那我问您个别的。”他说,“您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盛总要我读您?”
“读读看。”
“电话里读不了脸。”
“那您就凭印象读。”他说,“我很好奇。”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78%的电量。
“好。”我说。
我闭了一下眼,把第4章那张脸从记忆里拉出来。
“您谈判那天,右手一直放在桌上,掌心朝下。”我说,“谈成的时候,您手指松了半寸。”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您那天要的东西,比桌上那份合同多。”
“多了什么?”
“多了一个人。”
扬声器里没声了。
过了三秒,盛明远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
“林老师,您要是早几年出来,现在不该坐那个位子。”
“那该坐哪个?”
“该坐我这儿。”
老周在那头干咳了一声,咳得很难。
我全懂了。
老周左眼皮那一下,是被这位盛总捏着的。第7章我还在猜上头是谁逼的,现在答案自己走出来了:不是贺总临时起意,是盛明远在后面推,贺总转达,老周执行。
那条线从老周的脸,接到贺总,现在露出头来了。
“盛总,”我说,“我坐着挺好。”
“您再想想。”他说,“不着急。”
我iPhone 12的电量从78%掉到71%,每一格都在替我数这通刑期的分钟数。
快挂电话时,盛明远随口来了一句。
“说起来,五年前就听人提过你,说你读人特别准。”他说,“那时候我就记下了,说这姑娘以后肯定用得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五年前。
严老师那把一直空着的椅子。
“谁提的?”我问。
“这个嘛,”他笑,“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老朋友了。”
“盛总。”
“嗯?”
“那人是不是也在这行?”
“在。”他说,“不过早就不干了。”
早就不干了。
严老师也早调离了。
“林老师?”盛明远在那头问,“您还在吗?”
“在的。”我说。
这两个字飘过去的时候,我正把路由器举到耳边替我听。它挣了一下,爪子划过屏幕,误触了静音键。
三秒后,盛明远的声音拔高:“林老师?林老师?信号断了?”
老周在线上急:“栖栖?栖栖你没事吧?”
我解除静音。
“刚信号不好。”我说,“您说。”
其实是我家猫挂断了你。
挂了电话,路由器跳上鞋柜,蹲成一座雕塑,眼睛都不眨。
我看了它三秒,有点羡慕。它这辈子不用接任何电话,也不用被人算进账里。
我蹲下去,和它平视,说了句今天唯一想说的话。
“你真好,不用听盛明远说话。”
它用爪子拍了下我的额头,像在说:别矫情了,你确实读人准。
我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不是怕,是憋。五年里我把自己藏得有多好,现在就被推得有多狠。藏得越深,被拽出来的那一下越疼。
可疼归疼,我忽然不那么慌了。因为至少我现在知道,推我的是盛明远这只手,不是我脑补出来的怪物。
晚上十一点,老周发来一条消息。
“栖栖,今天那通电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你说读客户是为了把东西卖出去,那句。”
“我说了实话。”
“实话有时候伤人。”
“伤着谁了?”
老周过了很久才回。
“伤着等你出来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手指悬在屏幕上,一个字也没打出去。
等我出来的人。
我在这家公司躲了五年,居然还有人在等我出来。
我把“五年前有人提过你”这句话,和严老师留的空椅子照片,和老周漏的半句,三样东西在加密相册里排成一排。
五年。一条线,两头的年份对上了。
下周三的对接会我还得去。
但这一次不是被推着去。是我要去,看看那只手,到底想把我按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