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下来的第二天,我给工位做了升级。
“请勿打扰”的硬卡纸牌子翻到朝外,旁边又立了块新的,A4 打印的,黑体加粗:访谈进行中,急事留言,我会看。下面一行小字:真的急,发。
这是我五年职场生涯里,头一回把“别理我”写成书面通知,贴在别人视线必经之路上。
今天我比平时早到十分钟,就为了抢在所有人前面,把那块 A4 立起来。绿萝的叶子还蹭着后颈,我把它往旁边拨了拨,给新牌子腾位置。iPhone 12 电量 83%,上午的慌还没来,我先动手把城墙砌好。
八点五十五,小郑第一个出现在门口。
他盯着那两块牌子看了三秒,笑出声。
“栖栖,你这牌子是给谁看的?”
“给所有想找我的人看的。”
“那你干脆门口贴张‘此人已死’。”
“行政不让贴。”
“那你贴‘此人已死’的猫。”
我没接话。他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
“你干什么?”
“发群里,让大家看看我们组的新规定。”他边说边打字,“我配个文案,林老师办公守则第一条。”
三秒钟后群里炸了。
行政小李:哈哈哈哈哈哈哈
运营阿May:这也太真实了
老周:@我 栖栖,你这是干什么?
我回了个。
老周:别发表情,说人话。
我:在访谈。
老周:你这牌子,上面来人看见不好。
我:上面来人看牌子?
老周:……
老周没再回。
九点半,被试来了。
女孩坐进访谈室,拧开粉色罐气泡水,喝一口,抬头笑:“挺好喝的。”
我看她的脸。鼻子先皱一下,右眼睑垂零点几秒。
表面接受,真实排斥。
我按下耳麦的通话键。
“你问她第二口什么感觉。”我说。
研究员愣了一下,转头问:“再喝一口?慢慢来,不用急。”
女孩又喝了一口,这回笑得没那么快。
“比第一口甜?”研究员问。
“嗯……”她顿了顿,“有点。”
那半秒的停顿,比她说的话值钱。
我敲字落进记录:甜度上头快,回口发腻,真实评分应在及格线以下。
访谈结束,研究员推开观察室的门。
“你怎么知道让她喝第二口?”
“第一口是礼貌。”我说,“第二口才是真话。”
“那她这算是……不喜欢?”
“她说‘有点’的时候,右眉往上挑了半毫米。”我说,“人在敷衍的时候,才会把副词说得很重。”
研究员笑出声:“跟你搭档三年,我头一回觉得访谈记录这么吓人。”
“记录不吓人。”我说,“人吓人。”
她走的时候顺手带上门,又探头说了一句:“对了,听说周三那个会,贺总点名让你上?”
“您听谁说的?”
“全组都传遍了。”她说,“都说你要去读对家的脸。”
我没接话。
“你要真去,”她压低声音,“替我们看看,那帮甲方到底在怕什么。”
玻璃后面这半小时,是我今天唯一不被打扰的时间。可它越来越像偷来的,随时有人推门进来,把我从城堡里拽出去。
十点半,小郑摸进观察室。
门没敲,探半个脑袋。
“栖栖,下周那个会,贺总说你读脸。”他笑嘻嘻的,眼睛却往我屏幕上瞟,“你到时候给我透个底呗,我也好提前站队。”
我低头,继续看被试的访谈回放,屏幕光打在脸上当盾。
余光扫他脸:右眼睑垂了零点几秒,嘴角上扬可左肩微微耸。那是“我知道这事儿有油水,我得蹭上”的意思。
“站队先站稳自己那页 PPT。”我说,“样本量三十三个的城市,站哪儿都晃。”
“你就说一句,行不行嘛。”
“行,到时候我说一句。”
“哪句?”
“人齐了再说。”
他笑僵了,走了。
门合上,我长出一口气。
以静制动这招,是 I 人专属的反杀:你越话密,我越能看清;你越想蹭,我越一句话把你送回原位。
中午我对着玻璃吃午饭。访谈室空着,红灯还亮。
我忽然想起观察室那个位子。严面试官五年前留的,别人当储藏间,我当城堡。
那张椅子一直空着,没人坐,也没人问为什么空。
我以前不琢磨,现在忍不住想:一个面试时压下嘴角、说“观察室位子一直空着”的人,为什么要特意留一把椅子给“坐得住、看得准”的人?
他留的那不是位子。
是坑。还是饵。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凉了一寸。我读活人的脸读了五年,可严面试官那张脸,我只在面试那十几分钟里读过。他眼底那点东西,我当时当成“惜才”,现在回头看,未必。
惜才的人,不会把一个怕见人的姑娘,按在玻璃后面五年不动。
像养一把刀,等用的时候再抽。
下午三点,老周自己摸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
“慰劳你昨天表现好。”他笑,笑纹堆到第三道,左眼皮却跳了一下。
我读到了:他来不是慰劳,是试探我接没接下周三那个会。
“周哥,您直接问吧。”
“问什么?”
“问我周三去不去。”
老周把咖啡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
“你要不想去,我去跟贺总说。”
“说得动吗?”
他没答。
我接过咖啡,没喝。
“周哥,我会去。”
他左眼皮停了跳,肩塌下去半寸,像卸了半块砖。
“栖栖,你别勉强。”
“我勉强了五年了。”我说,“不差这一场。”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您刚才那下眼皮跳,”我说,“是不是上面又催了?”
老周愣住。
“你连这个都看?”
“您跳了五年,我能不看吗。”
他坐下来,坐在我对面那张椅子上。
就是严面试官留的那把。
我心跳漏了半拍,没敢提醒他。
“上面催得紧。”他说,“周三是死线。”
“哪个上面?”
“栖栖。”
“姓什么?”
老周沉默了三秒。
“我只见过两次。”他说,“一次是五年前,一次是上个月。”
“五年前?”
“嗯。”
“那时候我还没入职。”
老周抬起眼皮看我。
“所以我说,这事比你想的早。”
“多早?”
“你入职之前。”
“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会读脸?”
老周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这也是我想问的。”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哥,您也不知道?”
“我要知道,今天坐在这儿跟你喝咖啡的就不是我了。”
“那是谁?”
“栖栖,”他把杯子放下,“有些事我劝你别往下挖。你挖出来的东西,未必接得住。”
“我已经挖到五年前了。”
“那就停在这儿。”
我没说话。
停在这儿?
五年前那把空椅子,我坐了五年。我现在才知道它不是空的,是有人特意留的。
你让我停在哪儿?
下午四点五十,老周在走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刻意听,可观察室门缝漏进来半句。
“……上面点名要林栖,说是五年前就……”
后面的话被脚步声盖了。
我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五年前。
贺总认识我才几个月,老周更晚。可“上面”点名要我,理由是“五年前就”什么。
五年前,我刚入职,严面试官留了空位子。全公司没人知道我会读脸,除了严面试官自己。
一条线,从五年前那把空椅子,拉到今天这张谈判桌。
中间经了老周的左眼皮,经了贺总的“得你读”,现在终于露出头。
推我上台的人,可能从五年前就盯着我。
不是老周突发奇想,不是贺总临时起意。是有人早把我的读脸本事,记在了账上。
我连跟外卖员说话都要先做三分钟心理建设。
却有人从我入职第一天起,就在算怎么用我。
这玩笑比贺总那把刀还冷。
晚上回家,进门先反锁,钥匙塞回包里。
我没跳,也不想跳。
猫路由器跳上鞋柜,居高临下地盯着我,尾巴尖一抖一抖。
我蹲下去,和它平视。
“你真好。”我说,“不用去什么对接会。”
它用爪子拍了下我的额头。
我笑了,今天头一回。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不是怕,是憋。五年里我把自己藏得有多好,现在就被推得有多狠。藏得越深,被拽出来的那一下越疼。
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加密相册。
两张照片并排躺着。
一张是“对接竞品”的便签,一张是我存的、严面试官那句话。
两件事隔了五年,可在我脑子里,第一次接上了同一根线。
谁在五年前就盯上我,我不知道。
可这根线,我记下了。
下周三的对接会还在前面。
可比起那张桌子,我更想先看清,拉我入局的那只手,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