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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后面

common.author:蒙3蒙 | common.category:奇幻 | book.words_count:280.8common.word_thousand

第6章 为 i 做 e

book.title:玻璃后面 common.author:蒙3蒙 book.words_count:2.7common.word_thousand common.update_time:2026-11-09 03:48:06

老周在群里丢了个会议链接,备注一行字:栖栖,下午两点部门季度汇报,贺总点名要你在。你坐后排,不用讲,露个脸就行。

露个脸就行。

这五个字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去,但你别真的“你”。你把你那个人形壳子搬过去,摆在后排椅子上,负责让贺总看见“洞察岗有人”。

至于里面那个真的林栖,可以关机,可以离线,可以不参与任何人类交互。

“周哥。”我打字,“我不讲吧?”

“不讲。”

“那我坐着?”

“坐着。”

“坐多久?”

“三个小时。”

我盯着“三个小时”这四个字。iPhone 12 电量71%,三点还差一刻,胃里先拧了一把。

露脸这种事,比我站到红灯那头还难。站到台前至少手有地方放,读脸、记结论,正事一件接一件。

露脸不一样。露脸是让你干坐着被看,什么任务没有,纯纯的展品,连展品说明牌都不给你配。

“周哥,”我又打了一句,“能不能说我有会?”

“贺总点名。”

“那能不能说我病了?”

“贺总点名。”

我放下手机。

15号线转13号线,望京站出来,往公司那六百米,今天每一步都比往常重,像鞋底沾了东西,甩不掉。

下午一点五十,我到17层。电梯门开,小郑在里面,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栖栖,来了?”

我的脚后跟转了半圈。

“你不上来?”

“我等下一趟。”

“下一趟得三分钟。”

“我有三分钟。”

门合上了。

这套流程我跑了五年,闭着眼都不会错。今天它救了我半条命,让我少在电梯里被迫营业三十秒。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我选了最里侧靠墙那把椅子,背贴墙,面前摆一杯冰美式。喝不喝都行,主要当盾。

降噪耳机挂脖子上,屏幕伪装这层盔甲今天得穿厚点。

贺总在主位,袖口那截金属表带还是老样子。老周坐他左手边,左手搭在文件夹上,指节发白。

我扫他左眼皮。跳了。一下,又一下。

和上次在塔二21层那间会议室同一个频率,像同一个人按的开关。

我读到了:上头逼的,他扛不住。

小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PPT,封皮写着‘洞察组季度成果’,署名是他和老周。

我的名字没在上面。合理。我做的那部分被归进了‘团队协作’四个字里,像糖溶进水,找不着了。

两点十分,汇报开始。

老周讲前半段,讲了十五分钟。贺总听着,右手无名指敲桌面,两下一停。

“周主管。”贺总打断了他。

“哎,您说。”

“你这个复购率,样本从哪儿来的?”

“线上问卷。”

“多少份?”

“……两千三百份。”

“回收率呢?”

老周卡了一下。

“百分之十一。”

贺总没说话,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老周的左眼皮跳了三下。

轮到小郑。

他站起来,把PPT翻到第二页,声音提了八度。

“我们这季度最大的突破,是用户满意度提升十二个点——”

“郑老师。”贺总抬眼,“哪个口径?”

“就、就是满意度那个口径。”

“我问你哪个口径。”

小郑的笑僵了半秒。

“……标准口径。”

小郑忽然转过头,笑盈盈地看我。

“林栖也在,咱让洞察组的老师点评两句?”

他眼里没笑。

我读到了:他想把我架上去。我一旦说错,这页PPT的功劳就全归他;我如果说对,他早把‘团队协作’写好了,照样归他。

捧杀这招我见过太多次,闭着眼都能拆。

我没站起来。端着冰美式,声音小,可每个字都钉在桌上。

“你这份说用户满意度提升十二个点。”我说。

“对!”

“第二页写样本量两百,第三页写覆盖六个城市。”

“是。”

“两百人分六个城市,平均一个城市三十三个。”我说,“这误差够写三篇论文了。”

屋里静了两秒。

“你讲这段的时候右眼垂了零点几秒。”我说,“那是‘我也知道这个数经不起推敲’的意思。”

小郑的脸涨红了。

“林栖,你这是挑刺。”

“是挑数。”

“数怎么了?”

“数不坏,”我说,“数是两百个人填的,不是六座城市填的。你要写城市,就得按城市抽。要不你就别写。”

“那你说怎么写?”

“写线上样本两百份,结论仅代表参与人群。”

“这么写领导不高兴。”

“领导不高兴,也比被人问穿了好。”我说。

贺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

“郑老师,”他说,“林老师说的,你记一下。”

小郑的笑僵在脸上,手停在半空。

老周松了口气,肩塌下去半寸。他比我还怕这场砸了。

后半场我缩回椅背,继续当展品。

可展品也有眼睛。我读贺总:他听别人讲的时候,左眉会比右眉高半寸,那是“我没信,但先听着”的意思。

他今天高过三次,全在小郑讲到“行业第一”那几句上。

原来贺总也没信小郑的吹。他只是等着,看谁先戳破。

我今天当了这个谁,纯属被迫。

散会时小郑抢着帮贺总按电梯。老周留下来收资料,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栖栖,今天多亏你在。”

“周哥。”

“小郑那数要没人点,贺总回头得扒我一层皮。”

“扒您的皮?”

“扒我的皮。”

他左眼皮又跳了一下。

“周哥,”我说,“您到底是谢我,还是谢你自己那层皮?”

老周愣住了。

“栖栖……”

“您别紧张。”我说,“我就是问问。”

我低头看手机,没接话。

老周以为他在护我。其实他护的是自己那层皮,我只是顺手被用了一下,像便利贴,用完揭走,不留痕。

晚上推门进屋,反手把门带上,链条挂好。

我没跳。

今天这场,我演了三个小时的‘正常人类’。笑过,点过头,说过话,甚至还点评了数据。

电量条从满格掉到一格,红得发亮,像手机在低电量模式里喊救命。

我换上那件最旧最舒服的T恤,瘫在沙发上。路由器跳上来,鼻子抽了抽,在我腿边蹲下。

它大概在想:这人出门前还好好的,回来怎么像个被掏空的壳。

我给路由器开了个罐头。它闻了闻没吃,扭头跳走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大概猫也看出来了,今天这人不是不想逗它,是真没电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像扣一只烫手山芋。

手机亮着。老周发来消息。

“栖栖,贺总刚定,下周三有个对接会。”

“什么会?”

“对接会。”

“跟谁对接?”

“竞品方。”

“我去做什么?”

老周过了半分钟才回。

“你得到场。那边的人脸,得你读。”

我盯着‘得你读’三个字。

“周哥,”我打字,“露个脸就行,变成读脸了。”

“我知道。”

“您知道还让我去?”

“我不让你去,别人也让你去。”

“那我去了能不读吗?”

“能。”老周说,“你能坐在那儿一个字不说。可你看得见。”

“看得见也算?”

“看得见就算。”

露个脸就行,变成了得到场读脸。一步一个台阶,把我从后排椅子,往谈判桌对面推。

贺总说的‘更大的地方’,我终于看见形状了。不是什么褒奖,是把他这双读脸的手,当成刀使的地方。

刀不脏,脏的是拿刀的人。

我连跟外卖员说话都要先做三分钟心理建设。现在要我坐到竞品谈判桌对面,读活人的底牌。

这玩笑谁写的,我想申请改稿。

可改稿的权限不在我手上。老周左眼皮跳了一路,贺总的‘得你读’三个字落下来,我的安静和底线,同时被逼到了墙角。

前面是贺总举着的刀,后面是玻璃后的安静。我站在中间,两边都在拉,绳子快断了。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到沙发另一头。

今晚不跳了,也不想跳。躺着,等电回来。

等够了,我再想,下周三那张桌子,我到底怎么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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