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群里丢了个会议链接,备注一行字:栖栖,下午两点部门季度汇报,贺总点名要你在。你坐后排,不用讲,露个脸就行。
露个脸就行。
这五个字翻译成人话就是:你去,但你别真的“你”。你把你那个人形壳子搬过去,摆在后排椅子上,负责让贺总看见“洞察岗有人”。
至于里面那个真的林栖,可以关机,可以离线,可以不参与任何人类交互。
“周哥。”我打字,“我不讲吧?”
“不讲。”
“那我坐着?”
“坐着。”
“坐多久?”
“三个小时。”
我盯着“三个小时”这四个字。iPhone 12 电量71%,三点还差一刻,胃里先拧了一把。
露脸这种事,比我站到红灯那头还难。站到台前至少手有地方放,读脸、记结论,正事一件接一件。
露脸不一样。露脸是让你干坐着被看,什么任务没有,纯纯的展品,连展品说明牌都不给你配。
“周哥,”我又打了一句,“能不能说我有会?”
“贺总点名。”
“那能不能说我病了?”
“贺总点名。”
我放下手机。
15号线转13号线,望京站出来,往公司那六百米,今天每一步都比往常重,像鞋底沾了东西,甩不掉。
下午一点五十,我到17层。电梯门开,小郑在里面,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栖栖,来了?”
我的脚后跟转了半圈。
“你不上来?”
“我等下一趟。”
“下一趟得三分钟。”
“我有三分钟。”
门合上了。
这套流程我跑了五年,闭着眼都不会错。今天它救了我半条命,让我少在电梯里被迫营业三十秒。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我选了最里侧靠墙那把椅子,背贴墙,面前摆一杯冰美式。喝不喝都行,主要当盾。
降噪耳机挂脖子上,屏幕伪装这层盔甲今天得穿厚点。
贺总在主位,袖口那截金属表带还是老样子。老周坐他左手边,左手搭在文件夹上,指节发白。
我扫他左眼皮。跳了。一下,又一下。
和上次在塔二21层那间会议室同一个频率,像同一个人按的开关。
我读到了:上头逼的,他扛不住。
小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份PPT,封皮写着‘洞察组季度成果’,署名是他和老周。
我的名字没在上面。合理。我做的那部分被归进了‘团队协作’四个字里,像糖溶进水,找不着了。
两点十分,汇报开始。
老周讲前半段,讲了十五分钟。贺总听着,右手无名指敲桌面,两下一停。
“周主管。”贺总打断了他。
“哎,您说。”
“你这个复购率,样本从哪儿来的?”
“线上问卷。”
“多少份?”
“……两千三百份。”
“回收率呢?”
老周卡了一下。
“百分之十一。”
贺总没说话,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老周的左眼皮跳了三下。
轮到小郑。
他站起来,把PPT翻到第二页,声音提了八度。
“我们这季度最大的突破,是用户满意度提升十二个点——”
“郑老师。”贺总抬眼,“哪个口径?”
“就、就是满意度那个口径。”
“我问你哪个口径。”
小郑的笑僵了半秒。
“……标准口径。”
小郑忽然转过头,笑盈盈地看我。
“林栖也在,咱让洞察组的老师点评两句?”
他眼里没笑。
我读到了:他想把我架上去。我一旦说错,这页PPT的功劳就全归他;我如果说对,他早把‘团队协作’写好了,照样归他。
捧杀这招我见过太多次,闭着眼都能拆。
我没站起来。端着冰美式,声音小,可每个字都钉在桌上。
“你这份说用户满意度提升十二个点。”我说。
“对!”
“第二页写样本量两百,第三页写覆盖六个城市。”
“是。”
“两百人分六个城市,平均一个城市三十三个。”我说,“这误差够写三篇论文了。”
屋里静了两秒。
“你讲这段的时候右眼垂了零点几秒。”我说,“那是‘我也知道这个数经不起推敲’的意思。”
小郑的脸涨红了。
“林栖,你这是挑刺。”
“是挑数。”
“数怎么了?”
“数不坏,”我说,“数是两百个人填的,不是六座城市填的。你要写城市,就得按城市抽。要不你就别写。”
“那你说怎么写?”
“写线上样本两百份,结论仅代表参与人群。”
“这么写领导不高兴。”
“领导不高兴,也比被人问穿了好。”我说。
贺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
“郑老师,”他说,“林老师说的,你记一下。”
小郑的笑僵在脸上,手停在半空。
老周松了口气,肩塌下去半寸。他比我还怕这场砸了。
后半场我缩回椅背,继续当展品。
可展品也有眼睛。我读贺总:他听别人讲的时候,左眉会比右眉高半寸,那是“我没信,但先听着”的意思。
他今天高过三次,全在小郑讲到“行业第一”那几句上。
原来贺总也没信小郑的吹。他只是等着,看谁先戳破。
我今天当了这个谁,纯属被迫。
散会时小郑抢着帮贺总按电梯。老周留下来收资料,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栖栖,今天多亏你在。”
“周哥。”
“小郑那数要没人点,贺总回头得扒我一层皮。”
“扒您的皮?”
“扒我的皮。”
他左眼皮又跳了一下。
“周哥,”我说,“您到底是谢我,还是谢你自己那层皮?”
老周愣住了。
“栖栖……”
“您别紧张。”我说,“我就是问问。”
我低头看手机,没接话。
老周以为他在护我。其实他护的是自己那层皮,我只是顺手被用了一下,像便利贴,用完揭走,不留痕。
晚上推门进屋,反手把门带上,链条挂好。
我没跳。
今天这场,我演了三个小时的‘正常人类’。笑过,点过头,说过话,甚至还点评了数据。
电量条从满格掉到一格,红得发亮,像手机在低电量模式里喊救命。
我换上那件最旧最舒服的T恤,瘫在沙发上。路由器跳上来,鼻子抽了抽,在我腿边蹲下。
它大概在想:这人出门前还好好的,回来怎么像个被掏空的壳。
我给路由器开了个罐头。它闻了闻没吃,扭头跳走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大概猫也看出来了,今天这人不是不想逗它,是真没电了。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像扣一只烫手山芋。
手机亮着。老周发来消息。
“栖栖,贺总刚定,下周三有个对接会。”
“什么会?”
“对接会。”
“跟谁对接?”
“竞品方。”
“我去做什么?”
老周过了半分钟才回。
“你得到场。那边的人脸,得你读。”
我盯着‘得你读’三个字。
“周哥,”我打字,“露个脸就行,变成读脸了。”
“我知道。”
“您知道还让我去?”
“我不让你去,别人也让你去。”
“那我去了能不读吗?”
“能。”老周说,“你能坐在那儿一个字不说。可你看得见。”
“看得见也算?”
“看得见就算。”
露个脸就行,变成了得到场读脸。一步一个台阶,把我从后排椅子,往谈判桌对面推。
贺总说的‘更大的地方’,我终于看见形状了。不是什么褒奖,是把他这双读脸的手,当成刀使的地方。
刀不脏,脏的是拿刀的人。
我连跟外卖员说话都要先做三分钟心理建设。现在要我坐到竞品谈判桌对面,读活人的底牌。
这玩笑谁写的,我想申请改稿。
可改稿的权限不在我手上。老周左眼皮跳了一路,贺总的‘得你读’三个字落下来,我的安静和底线,同时被逼到了墙角。
前面是贺总举着的刀,后面是玻璃后的安静。我站在中间,两边都在拉,绳子快断了。
我把手机关了静音,扔到沙发另一头。
今晚不跳了,也不想跳。躺着,等电回来。
等够了,我再想,下周三那张桌子,我到底怎么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