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通知是周二下午发在群里的。地点望京街那家韩式烤肉,周五晚七点。
我盯着接龙,手指在‘去’和“不去”上悬了三分钟。
不去要理由,理由要编,编理由比去现场还累。
小郑在群里@我:“林栖,去不去?别又消失。”
我打了一个字:“去。”
“备注栏写点什么呗,组织者要看的。”
我在备注栏打了一行:可能晚到,猫有点状况。
“你家猫又怎么了?”
“肠胃。”
“上回也是肠胃。”
“它肠胃不好。”
打完这行字,我抬头看了一眼鞋柜顶。路由器正趴在那儿,耳朵朝后撇着,一脸嫌弃。
它这辈子没碰过路由器,倒先成了我逃活的挡箭牌。
周五晚六点五十,我从15号线转13号线,望京站出来走四百米。iPhone 12 电量55%,今晚的慌提前来了。
烤肉店在二楼。玻璃门一推,热气混着烤肉味扑过来。老周占了靠里的长桌,小郑坐在他对面,正给旁边人讲上周那场会。
“你们不知道,”小郑声音不大,可桌上七八双耳朵都竖着,“林栖坐角落,一眼就把对方看穿了,贺总都服。”
我数了数出口:正门一个,安全通道一个,卫生间窗户打不开。I人的本能,进任何房间先标退路。
然后我挑了最角落的位子,背靠墙,面前摆一杯冰乌龙。
老周端着杯子过来:“栖栖来了!今天放松,别紧绷。”
“周哥。”我站起来半个身子,“我坐这儿就行。”
“这儿是角落。”
“角落好。”
“好什么好,你每次都缩角落。”老周拍拍我肩,“今天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才要缩。”我说,“外人我不认识,反而不紧张。”
老周愣了一下,笑起来,走开了。
我坐在那儿,嘴角上扬三成,眼神放空七成,偶尔点头,像在听,其实在数头顶那盏灯的频闪。灯每闪一下我就记一笔,记到第七下,小郑端着烤肉夹过来了。
“栖栖,吃啊,光喝冰的。”
他把两片五花放进我盘子。
“栖栖,你那读脸的本事,教教我呗。”他坐下,“我也想一眼看穿别人。”
“教不了。”
“为什么教不了?”
“教了你也不信。”
“我信啊!”他一拍桌子,“我特别信。”
我看了他一眼。
他嘴角在笑,右眼睑却垂着。那是‘我其实不信这邪,但先哄着’的意思。
“你信不信,”我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你说说我现在在想什么。”小郑把脸凑过来,一副不怕死的样子。
我看了他三秒。
“你在想,等会儿怎么说才能让老周记住你今晚敬过三杯酒。”
小郑的脸僵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你敬第一杯时看的是老周,第二杯看的是老周旁边那位,第三杯你谁都没看,看的是桌对面那扇玻璃。”
“那扇玻璃怎么了?”
“那扇玻璃反光。”我说,“你在照自己。”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笑成一团。
小郑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大声。他转头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你说神不神,坐角落就能看穿人。这要是去相亲,对面想啥她全知道。”
我知道他这句底下压着什么:先把她捧成怪谈,真到抢功那天,这怪谈就是他的台阶。
这种捧杀我见过太多。
酒过三巡,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端着杯子过来。老周介绍说这是贺总那边的吴主管。
“你就是林栖?”吴主管上下打量我。
“我是。”
“贺总提过你。”他说,“说你在玻璃后面坐了五年。”
“坐习惯了。”
“习惯得改改了。”他笑,“下周那个会,贺总点名要你到场。”
我握着冰乌龙的杯子没动。
“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坐那儿就行。”
“坐着也算工作?”
“坐着就算。”他把杯子举起来,“人在场,比报告有用。”
他碰了一下我的杯沿,走了。
我低头夹了片五花,假装专心烤肉。信息差归信息差,这差里裹着刀。贺总要的不是用户洞察,是让我在谈判桌上当人形测谎仪,读对手的底牌。那已经踩在合规线的边上,脚尖都出去了。
老周脸红了,话也多了。他举着杯子挨个碰,碰到我时手一抖,酒洒了半滴在桌布上。
“栖栖。”他压低声音,“你别怪我。”
“怪您什么?”
“下周那个事,我推不掉。”
“哪个事?”
老周一愣。
我扫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又一下。
“……上面催得急。”他说,“贺总要人,那个会,你到时候多担待。”
“担待什么?”
他端起杯子,没答,喝了一口。
“周哥。”我说,“您左眼皮跳了三下。”
“什么?”
“您一为难就跳。”我说,“今天是第三回。”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三秒之后,他把杯子放下了。
“栖栖,你少看点我。”他说,“我这张脸不值钱。”
后面的话他咽回去了,可我拼上了:对接会,是跟竞品方的谈判,贺总要我坐到场,读对方底牌。
我比老周先知道了这件事的全貌。信息差这种东西,平时都是别人知道我不知道,今天头一回站我这边。
我却一点都不想笑。
七点四十,群里有人起哄要去楼下KTV续场。我的营业电量已经见底。
我掏出手机,对着路由器发了条语音,声音故意慌:“路由器,你把路由器叼哪儿去了?别跑,妈妈回来抓你!”
其实路由器就在鞋柜顶上,听见“路由器”三个字,耳朵抖了一下,满脸困惑。
我把手机举给老周看:“周哥,我家猫真把路由器叼跑了,我得撤。”
“真的假的?”
“真跑。”我把屏幕转过去,“我刚给它发完语音。”
老周凑近看了看,笑纹全开:“那你去吧,猫要紧。”
“谢谢周哥。”
“等等。”他拉住我袖子,“下周那个会——”
“下周再说。”
我抽回手,抓起包。
路过老周那桌时我停了一下。他正跟吴主管碰杯,脸红得发亮,左眼皮跳得比刚才还勤。我读到了:这顿饭他也不轻松,上头的人坐在这张桌上,他连喝酒都像在交差。
原来挨推的人不止我一个。这念头让我对老周那点怨,淡了半分。
小郑在旁边乐:“栖栖你家猫成精了,专叼路由器。”
“它认路。”我说。
我从安全通道下去,没走正门。楼道灯是声控的,我把脚步放轻,灯没亮。静音溜走这门手艺,我练了五年,今晚用上了。
下到一楼,夜风一吹,营业电量回了两格。我摸出手机,给路由器发了个‘抓到了’的谎。
撒谎给猫听,这事儿我干得出来,也只对猫干得出来。
第二天,群里炸了。
小郑发了一条:“咱组林栖,为抓叼路由器的猫,团建提前撤,年度最佳借口诞生。”
后面跟一排笑哭表情。
“它确实跑了。”我打字。
“跑了三回了吧?”小郑回。
“三回半。”
行政也来问:“猫啥品种?”
“中华田园。”
“那它怎么叼得动路由器?”
我盯着这句,手指悬在屏幕上。
“它叼的是名字。”我回。
群里又笑成一团。手机往桌上一扣,跟扣住一只活物似的。猫在我腿边蹭,完全不知道自己红了。
下午老周在群里回小郑:“猫重要,理解。”后面跟个笑哭。
他越体谅,我心里那点凉就越厚一层。他以为我在躲猫,不知道我在躲那桩要我上谈判桌的差事。两个人各说各话,隔着一层谁都没捅破的纸。
晚上老周私聊我。
‘栖栖,吴主管说你在饭桌上话很少。’
‘我话一直少。’
‘他说你看着不太想接那个会。’
‘您怎么回的?’
‘我说你就是这样。’
‘谢谢周哥。’
‘别谢我。’他停了两秒才发下一句,‘贺总那边的人记性好。’
‘记性好到什么程度?’
‘他记住了你坐哪个位子。’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凉了一下。
我把‘对接竞品’的便签照片翻出来看。老周还蒙在鼓里,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吴主管以为我坐那儿就行,贺总以为我是个听话的闷葫芦,推一下走一步。
可我两边都看穿了。
我把“请勿打扰”的牌子在心里翻了个面,朝外。
这一次,是我要安静,不是别人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