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了。去峰会。
不是勇敢,是算过账。
盛明远这周要递“正式化”的文。我躲不掉。他递文那天,就是死手开关响那天。系统往合规部发一包东西:盛明远这边谁说过什么、拍过什么板、跟竞品方怎么咬的牙,全在。
我越躲,他越推。推一步,他离合规部近一截。
那我干脆把这步自己迈了,总比被他拎着领子推上去体面。
周四早上我比闹钟早醒四十分钟。iPhone 12 屏幕亮着,电量 39%。
出门前我把降噪耳机挂脖子上,把“请勿打扰”的牌子塞进包里。
这牌子从老周第一次推门就不好使。今天我倒想把它挂回玻璃后面,看谁还敢不敲门就进。
七点五十出门。13 号线转 15 号线,望京站出来。SOHO 塔三的电梯上去那四十秒,我难得没数心跳,改数楼层。
十七层。
峰会在一间没窗的屋子。圆桌,头顶三盏补光灯,墙角两台摄像机,红灯亮着,像两只睁着的眼。
方总坐主位,盛明远坐他左手,老周在盛明远后头,左眼皮今天跳得勤,一下接一下。
小郑也来了,靠墙站着,眼睛往方总那边飘,等被看见。
“林老师。”方总招手,笑纹堆到第三道,“来,坐这儿,灯底下。今天这场,你帮我看看,桌上几位谁真心。”
主位右边那把椅子,正对镜头。
我走过去坐下。
五年没在红灯这头坐过。玻璃后面我是隐形的,今天我是展品,还是带实时解说的那种。
我把手机平放桌面。39% 的电,今天撑得住,心也撑得住。
“方总,”我说,“我看看就行,不一定要说。”
“看完了不说,那看得有什么用?”
“说了,就得落下把柄。”
方总笑了。
“林老师,你这话讲得,比我们会议室里那帮人实在。”
第一个发言的是总部来的戴总。
“新季度合规框架,我简单过一遍。”他语速稳,右手无名指在桌沿点了两下,抬眼扫方总又低头,“重点有三处,我留了余地,回头再对。”
左眼睑垂了半秒。
我读到了:他怕方总,话里留三处余地。
方总问他:“哪三处?”
“回头给您书面。”
“现在说吧,林老师听着呢。”
戴总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像是“这屋里怎么多了个人”。
“……人员编制、费用口径,还有一处执行细则。”他说完就闭了嘴。
第二个是华南区的头,笑得满。
“资源我们够。”说到这句时,他鼻子先皱一下,右肩微微耸,“下季度再开两个城市没问题。”
那是“我自己都不信”的意思。
“库存呢?”方总问。
“库存?”
“你刚说够,我问够多少。”
“……回头让运营拉个数。”
第三个是华北的老刘。
全程没笑。喝水时食指在杯壁敲三下,抬眼从不看方总,只看桌上那份文件,翻页翻得很慢。
那是“我懒得演,也懒得让你看穿”的冷。
我点亮屏幕,在群里发了个,附一句:戴总留了三处,华南区虚报两成。
方总低头看手机,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我收起手机。
那条消息里没写的是:戴总那三处预留,藏着他跟竞品方上季度的两顿饭;华南区虚报的那两成,是做给方总看的涨势,实际库存早空了,连仓库管理员都换了人顶数。
方总不配听。听了,他的棋盘就漏了。
方总忽然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五十上下,站在一栋楼的台阶上。
“林老师,你读读这位。”
我看那张脸。
眉心三道竖纹,右眼比左眼眨得慢半拍,嘴角向右偏。那是长期做决定、且习惯了别人服从的人才有的松弛。
我没说破。
“这人信自己多过信别人。”我说,“您跟他谈,别绕。”
方总挑眉,把手机收了。
他以为我在炫技。
其实我读的是另一张脸。
我读的是他挑这张照片给我看时的手:指尖在照片角上按了一下,很轻,按完松开。
那是“这人我惹不起”的敬畏。
方总也有惹不起的人。
这发现,比读一百张脸都解气。
方总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我。
“说说老刘。”
“刘总?”
“他从头到尾没笑。”
“他不笑是因为他不打算让您读。”我说,“他看文件不看人,是怕您从他脸上拿东西。”
“那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知道。”
“你也有读不出来的人?”
“有。”
方总挑眉:“谁?”
“您。”
屋里静了半秒。
盛明远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方总笑了。
“林老师,你这话要是别人说,我当他拍马屁。你说,我当你是实话。”
“我就是实话。”
“实话不值钱。”他说,“会挑时候说的实话才值钱。”
“那我学着挑时候。”
“不用学。”方总说,“你这人,挑不挑时候都一样。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这句是夸,还是警告。
茶歇时盛明远把我叫到角落。
这人今天没带笑纹,西装还是那截金属表带,整个人像被抽掉一层油。
“林老师,方总说你今天表现好。”他右手指在身侧敲,比平时快一倍,“正式化的文,我上午递了。你这岗,往后重心往前移。”
“盛总,”我说,“您递的时候,手抖了吗?”
他愣住。
“什么?”
“您右手敲裤缝,敲了四下。”我说,“比平时快一倍。”
盛明远的手停了。
“林老师,”他压低声音,“你这眼睛……能不能有时候闭一下。”
“闭了五年。”我说,“睁开就收不回去了。”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难看。
“你这话,跟严老师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认识严老师?”
盛明远没答。
他转身走了。
下半场散了。
方总送客,回头对我笑:“林老师,今天这双眼睛,方总记下了。”
语气轻,像在收一件新到货的仪器。
我笑了一下。那笑自己都觉得假,可方总信了。
他拍拍盛明远肩,两人先走。老周跟在后面,左眼皮还跳,可肩塌了半寸,他比我还怕这场收不住。
小郑想凑上去跟方总搭话,被盛明远一个眼神摁回墙边。
我最后一个出屋。
我在楼下追上老周。
“周哥。”
他回头,左眼皮跳了一下。
“栖栖,你怎么下来了?”
“送您。”
“送我干什么。”
“您今天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老周叹了口气。
“我哪敢跟你说话。”他说,“屋里坐着方总,外头站着小郑,我张嘴就有人听。”
“那您现在说吧。”
“说什么?”
“说您今天递的那份文。”
老周沉默了几秒。
“递了。”他说,“上午十点二十,走的方总特批通道。”
“特批?”
“嗯。”
“谁签的字?”
老周看着我,没说话。
我读他的脸。他左眼皮不跳了,可下颌绷着,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周哥。”
“栖栖,”他压低声音,“签字的不是盛明远。”
“那是谁。”
“方总。”
“他自己签的?”
“嗯。”
我心里那盏灯,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为什么要自己签?”
“因为特批通道只有他能开。”老周说,“开了,这文就不用走合规部。”
“那我那份——”
“你那份是另一条路。”老周打断我,“他走他的,你走你的。这两条路,不在一个门里。”
我站在望京的风里,看着老周的背影走了。
他走了十几米,忽然回头喊了一句:
“栖栖,别硬顶。”
出了 SOHO,夜风一吹,营业电量回了两格。
我摸出手机,给赵总发了个,附一句:响了。
赵总回得慢。
一句:响就好。别松手。
回到家,门关上,钥匙转到底。
今晚的舞我跳了。
四肢各跳各的,头发甩到眼睛里,路由器从鞋柜顶上跳下去躲进卧室,大概在想这人又犯什么病。
满血。
可跳完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方总送客时那张脸。
他笑纹是练的,可眼底那点东西,我没读透。
不是怕,不是怒。是另一种,像下棋的人看见对手走了一手他算过的棋。
那种稳,让我后颈发凉。
我把“正式化”那行字从备忘录删了。
开关响了,字没用了。
手机又震。
赵总:正式化走的是方总特批通道,签字的不是盛明远,是方总自己。
我盯着这行字,后颈那根刺,猛地扎深了。
盛明远递的文,方总特批。
那死手开关的引信,是方总亲手点的。
他若怕那包东西,何必自己签字。
除非,他根本不怕。
除非,那包东西飞去的地方,他早安排好了。
灯上头这尊佛,我躲了五年,终究没躲开,也没被他收进去。我只是先按了钮。
可按钮另一头连着什么,他比我知道得清楚。
这局,他好像早就算到我会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