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回到家,门关上,钥匙转到底。我没跳。路由器趴在鞋柜顶上,眯着眼看我,大概在问今天又怎么了。今天它问得有理。
iPhone 12 电量 47%。那阵惯常的慌早过了,剩下一种更钝的东西,在后脑勺慢慢磨。赵总那句“严老师让我问你好”,在脑子里转了一路,转到望京站,转到 15 号线换 13 号线,转到我家门口,还没停。
严老师。人还在。还看着。
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微信多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就一个字:赵。通过来源写着“盛总群聊”,时间下午六点零七分,我还在 SOHO 楼下吹夜风那会儿。赵总加的我。
我盯着那个“赵”,手指悬在通过键上半分钟。I 人最怕的社交动作,打电话排第一,陌生人加微信后怎么开场排第二。打“你好”太假,打“谢谢”太怪,打表情包又怕对方不是自己人。我最后发了个过去,附一句:赵总好,有事您说。
发完我就后悔了。跟一个可能是严老师线人的人发猫,特务片都不敢这么拍。路由器在旁边甩了下尾巴,像在替我害臊。
小郑的私信就在这时候弹出来:栖栖你最近跟赵总混上了?盛总群里都夸你。我回了个,又补一句:误会,帮盛总递个资料。小郑:你这猫一天发八遍,上瘾了?我把手机扣过去。小郑这种人,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有事,不如让他觉得你在发神经。
赵总回得倒快:严老师说,你若信得过,带句话给你。底下跟了个定位,望京一家茶馆,名字搜出来叫“且停”,藏在 SOHO 塔三背后那条巷子里,下午两点开门,晚上十点关。
我盯着那个定位。严老师要见我?还是赵总当传声筒?I 人的本能先算退路:茶馆就一个门,窗户朝里,逃不掉。可我想见严老师,想了整整一天。怕面试的根,是她种的,也是她替我挡的。这世上最会读我的人,偏是我最想见的人,命运这玩笑开得不大方正。
我回:明天下午,我到。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见严老师意味着什么,我清楚。她当初把我安在玻璃后面,就是怕我被灯上头这类人看见。现在我主动往灯底下走,去见她。可赵总那句“钥匙你拿着”像根线,把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怕见人怕了二十八年,这回想见的,偏偏是当年一眼读穿我的那个。讽刺不讽刺。
第二天周五,我比平时早出门半小时。13 号线转 15 号线,望京站出来走四百米,没进 SOHO,拐进巷子。巷子窄,墙皮掉了一半,我贴着墙根走,远远看见茶馆灯笼才敢松口气。进门前我标了退路:门一个,后厨窗户一格,够我钻。I 人的退路清单,进任何门都要过一遍。
茶馆木门,门匾两个字“且停”,一股腌入味了的旧木头味。推门进去,里头两桌客人,赵总坐角落,面前一杯白茶,食指在杯沿点了两下,抬眼扫我,又低头。和上回会议室那一敲,同一个师傅教的。
“林老师。”赵总起身,笑纹到了眼底,“严老师让我转告,话不多,你听好。”
我坐下,手机平放桌面,58% 的电,今天撑得住,心撑不住。
赵总把白茶推过来一杯:“第一句,椅子不是空着玩儿的。严老师走那年,在人事系统给你那工位挂了个死手开关。哪天你被人硬推到灯底下、违了你的意愿,一包证据会自送合规部,全是盛总这边灰区谈话的录像。那把椅子,是她给你留的盾。”
我手指停在杯沿。
死手开关。我坐了五年的空位子,居然是严老师埋的保险。她走的时候带个纸箱,没带走这一手。她早算到盛明远会来收椅子,所以先给椅子装了牙。我想起她离职前那句“别让人知道你会这个”。原来她不是圈养,是替我挡刀。她把最要命的那把钥匙,塞进了我的椅子里。盛明远以为玻璃后面是个清闲小姑娘,其实那是严老师给他安的监控,监控还带自爆。
“第二句,”赵总喝了口茶,“盛明远是个卒子。真想要你那双眼睛的,是他上头的人。严老师叫那人灯上头。比盛会读人十倍,也比乙狠十倍。盛明远怕他,怕得左眼皮都不敢跳了。盛的怕,全压在你们周经理那种人眼皮上。”
我后背凉了一寸。所以老周左眼皮跳,源头不是盛明远,是盛上头的“灯上头”。V2 那一下跳,根子比我想的深。
灯上头比乙狠十倍。乙是盛明远,已经够我喝一壶。那灯上头会是怎样的人?我怕面试的根,就是怕一只可能读穿我的眼睛。严当年是那只眼睛,可她读完选了把椅子挡我前面。灯上头这种人,读完大概只会把椅子搬走。这念头让我后颈那片绿萝叶子,忽然更凉了。
“第三句,”赵总压低声音,“灯上头下一个动作,从你最以为安全的地方起。你工位那盆绿萝,最近有没有人动过?”
绿萝。
我脑子里啪一下。观察室那盆绿萝,叶子天天蹭我后颈,我熟它每一片叶子的朝向。赵总这话像根针,扎进我这两天没注意的角落。我没回答,把茶喝了。
赵总没再逼问,递来一张纸条,对折,没署名:“严老师给的。看完烧了。”他起身,“我得回盛总那边了,今天还得演一场。林老师,记住,钥匙你拿着,不是盛总,也不是灯上头。”
他走了。茶馆又剩两桌陌生人。我展开纸条,八个字,严老师的字,棱角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硬:
别上镜头,先查绿萝。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手机壳背面。走出茶馆,望京的楼一片片亮着,可我今天看那些灯,不像眼睛了,像锁。有人在我最安全的地方,悄悄配了一把钥匙。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不是跳,是翻出观察室这几天的照片。绿萝我每天拍一张存备忘录,当作“今天也平安”的记号。翻到周三那张,叶子朝东;周四那张,朝东偏了五度,土面颜色深了一档。有人浇过水。有人进过我的玻璃后。
我把那张周三的照片放大,绿萝盆沿有一道浅灰印,之前我当是土渍。现在看,是指腹蹭过的痕迹。来的人翻过我的东西,翻完还装作只是浇了盆花。这种细心,比对付盛明远难对付十倍。盛明远的算计写在眼底,灯上头的人,连算计都藏在浇花的手底下。
路由器跳上沙发,踩过我的手机壳,恰好踩在纸条那面。它不知道,它脚下压着的八个字,是这栋楼里最硬的东西。我把它捞起来,额头贴了贴它的毛。这些事跟它说不着,它只关心饭盆满没满。
我盯着那盆绿萝,忽然懂了赵总那句“从你最以为安全的地方起”。灯上头的人,已经摸进来了。
严老师留的椅子,我守了五年。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一把空椅子,是一把上了膛的锁。锁的是盛明远,也是灯上头。他们想拿我的眼睛去换东西,可钥匙,早不在他们手里。
可他不知道,钥匙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