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我没回公司,直接回家。
路由器看见我进门,从鞋柜顶上跳下来,绕着我脚边转了两圈,像在检查主人有没有少零件。
我蹲下去揉它的毛。
“今天见了个不该见的人。”我说,“他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可我全听懂了。”
它喵了一声,走了。
这些事它不懂,也不用懂。它只要知道饭盆是满的。
我把手机壳取下来。背面贴着张纸条,八个字:别上镜头,先查绿萝。
字是严老师的。她写字收笔重,最后一竖总要顿一下,像把话摁住不让它跑。
这八个字我看了三十七遍。前三十五遍看不懂,第三十六遍才开始懂,第三十七遍,我不敢再看。
周六我破天荒没睡懒觉,十点整出了门。
出门前我把降噪耳机挂脖子上,把“请勿打扰”的牌子塞进包里。这牌子从老周第一次推门就不好使,今天我倒想把它挂回玻璃后面,看谁还敢不敲门就进。
13 号线转 15 号线,出了望京站,我走得比平时快。周末的 SOHO 塔二安静得反常,电梯上去那四十秒,我都在数自己的心跳。
推开门。
绿萝还在。
可不对。
我每天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看它,叶子蹭后颈的弧度闭着眼都画得出。今天那盆偏了,花盆转了约三十度,土面湿了一圈,边缘一道浅印,像谁袖口蹭过。
Dell 也挪了。原先贴墙缝对齐地线,现在离墙半指,电源线歪着。
空气里一丝很淡的香水,不是我的,也不是老周那种烟味,是冷的、木质调的,像会议室偶尔飘过的那种。
有人来过。
在我最以为安全的地方。
我给赵总发消息:绿萝被人浇了。
三分钟后他回: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刚。土是湿的,可我周三晚上才浇过。
赵总:看花盆转角。
我蹲下去,翻备忘录里周三周四的照片,放大。
周三叶子朝东,周四朝东偏五度,今天朝东南偏了快二十度。
三次位移,一次比一次大。
不是随手碰的,是有人在找东西,找完没摆回原样。
找什么?
Dell 里有严老师的录像,有盛方那人当年心虚的脸,有 2018 年盛明远敲桌吹牛的录像。
这些,灯上头想要。
我后背那点凉,冻成了冰。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红灯还亮着,可角度偏了,照不到 Dell 那一侧。
来的人熟这套,知道死角在哪。
这比浇水更让我心头发紧。
他不是头一回进这间屋子。
十一点过一刻,走廊脚步近了。
不是老周那种黏糊步子,是稳的,皮鞋,每一下踩在节点上。
门没敲,直接开了。
盛明远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带笑纹,西装还是那截金属表带,整个人像被抽掉一层油。
我读他的脸:右嘴角习惯性上扬,可眼底绷着,右手无名指在身侧敲,频率比平时快一倍。
那是“我在传话,传的我也不想传”的节奏。
他怕他背后那个人,怕得连练过的笑都挂不稳。
“林老师。”声音比会议室平,“方总看了你上回的展示,很满意。”
“哪回?”
“读赵总那回。”
“那是您要我读的。”
“对。”他没否认,“所以方总说了,下周有个闭门峰会,几家总部的人都在,想请你现场把把关。”
“把什么关?”
盛明远顿了半秒。
“就是看看,场上几位,谁真心谁应付。”
我听着。
“盛总,”我说,“这叫用户研究吗?”
“这叫洞察。”
“洞察什么?”
“洞察人。”
“洞察人来干什么?”
他没立刻答。
“林老师,你这话问得太细了。”
“我这人就这样。”我说,“话少,问得细。”
他笑了一下,笑纹没上去。
“方总还说,”盛明远往前半步,“想把你这岗位正式化。以后重要场合,你都得到场。玻璃后面的岗可以保留,但重心要往前移。”
重心往前移。
翻译过来:我那点安静,方总给我留着当摆设。真用得上我的时候,得从镜子后面走到灯底下。
我的城堡,被人改成了前台。
“我要是不愿意呢?”
盛明远看着我。
“林老师,我说句实在的。”他压低声音,“方总要的人,从来没要不来的。贺总要过你,方总接了。董总要过你,方总也接了。现在是我来问,再过几天,就是别人来通知了。”
“那我该谢谢您亲自来一趟。”
“你不该谢我。”他说,“你该谢你那把椅子。”
我一愣。
“什么椅子?”
盛明远没答。
他看了一眼绿萝。
那一眼,把我这周所有猜测钉死了。
来浇水的,是他的人。他先礼后兵,先动我的绿萝,再动我的人。
“林老师,”盛明远笑了一下,这回笑纹没到眼底,“你那盆绿萝,挺好养的。别换了地方,养不活。”
门带上的那声,轻得像叹气。
我摸出手机,给老周拨过去。
“栖栖?”他接得很快,“怎么了?”
“周哥,盛总刚来过。”
“来观察室?”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下周峰会,要我到场。”
听筒那边静了两秒。
“栖栖,”老周的声音低下去,“他今天早上才跟我打的招呼,说是方总的意思。”
“您左眼皮跳了吗?”
“跳了。”
“几下?”
“……记不清了。”他说,“跳得比哪天都勤。”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周哥,”我先开口,“当年严老师留那把椅子的时候,您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一点点。”
“哪一点?”
“她说过一句,”老周顿了顿,“她说,这丫头迟早要被人从玻璃后头拎出来。”
“那她为什么还把我放进去?”
“她说,先让她在里面待够五年。”老周说,“五年够了,她自己会走出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五年够了,她自己会走出来。
所以她留的不是椅子,是倒计时。
我坐回椅子,绿萝叶子又蹭到后颈。
这次不凉,是烫。
有人浇过我的绿萝,有人挪过我的 Dell,有人把我的城堡翻了一遍。
我打开 Dell,风扇响得像拖拉机起步。桌面三十六个 mp4 还整整齐齐,严老师的强迫症又一次救了我,没人动过文件名。
那十三秒录音我藏在最里层加密文件夹,文件名改成了“猫叫”。
来的人若懂行,未必找得到。
小郑下午探进脑袋。
“栖栖,听说你下周要上大场面了?”他嘴角在笑,右眼睑却垂着,那是“我其实不信,但先哄着”的意思,“盛总群里都说了,方总点名你。”
“帮忙递资料。”我说。
“递资料能递到峰会上去?”
“我不知道。”
“你就是太闷了。”他往我隔板上一靠,“好事得自己讲出来,不然谁记得你?你看我,上周把客户反馈整理成表发群里,老周当场就@我夸了。”
“挺好的。”
“你也可以啊。”他说,“你那本事,讲出来,全组都得服。”
“讲了然后呢?”
“然后……”他卡了一下,“然后上头就看见了呗。”
“上头看见了然后呢?”
小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要被看见,至于被谁看见、看见之后要付出什么,他没算过。
“我这人不爱讲。”我说。
“你这猫一天发八遍。”他笑。
“八遍比八句话省事。”
他愣了下,讪讪走了。
我盯着他背影,心里记了一笔。
小郑不是爱多嘴,小郑是替上头听。他以为自己在找台阶,其实他的台阶踩在别人的棋盘上,他自己还不知道。
我盯着天花板那盏一直没修好的灯。
灯上头要来收我了。可他不知道,收我的钥匙,严老师早给了我自己。
那张纸条还在手机壳背面:别上镜头,先查绿萝。
后半句查过了。前半句,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下一步,得先把这屋里每一道缝,都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