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远把对接会提前了两天,还点名要我“展示”。
展示什么,我心知肚明。把读脸的本事,当众亮给所有人看。
周四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望京 SOHO 塔二 21 层的电梯口。比约定早十分钟。iPhone 12 电量 58%,离约的钟点还早,后颈先出了一层汗。
进楼前我先标了退路:正门一个,安全通道两个,卫生间窗户打不开。I 人的本能,进任何房间先算怎么走。今天这退路,大概率用不上。盛明远把会塞在上午,就是要我无处可逃。
电梯门开,老周站在里头,左眼皮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读到了:盛明远今早又压了他。和第一天在观察室那跳,同一个频率,像同一个人按的开关。两年前是严老师替我挡,现在严老师走了,按开关的人,换成了盛明远。
“栖栖!”老周黏糊劲儿全开,“到了?盛总在里面,说等你。别紧张,我陪你。”
“周哥,这叫什么会?”
“对接会。”
“对接什么?”
老周没答,左眼皮又跳了一下。
我跟着他往走廊走。
“周哥。”
“嗯?”
“您今早左眼皮跳了四下。”
他脚步停了半秒。
“你数这个?”
“我数了五年。”
老周苦笑一声:“那就当我没跳。”
会议室门虚掩。推进去,圆桌坐着盛明远,对面一个没见过的男人,胸牌写“赵总”,盛方这次要对的那家竞品。
桌上那台 Sony 录音笔红灯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
“林老师!”盛明远招手,笑纹堆到第三道,“来,坐这儿,今天给大家展示一下你的本事。”
主位右边那把椅子,正对投影。
我本该选最里侧靠墙那把。角落基因今天救不了我。
“盛总,”我说,“我坐角落就行。”
“角落?”他笑,“那怎么看得清?”
“我看得清。”
“看得清跟看得见是两码事。”他把椅子往外拉了拉,“坐这儿,让大家都看见你。”
我坐下。
盛明远先开了场:“赵总,上次谈的那个数,您再想想。”
“想了。”赵总说,“你们的量,吃不下。”
“我们新厂下个月满产。”
“满产跟满订是两码事。”
盛明远笑了一声:“赵总还是这么较真。”
“不是较真,是习惯。”赵总端起茶杯,“我这个人不信报价单,信人脸。报得越满,脸越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扫了我一下。
很短,半秒不到。
我读到了:他知道我能听懂。
目光落回赵总脸上。
四十出头,笑得稳。
“久仰林老师大名。”
说这话时,他嘴角上扬,可右眼睑垂了零点几秒,鼻子上抬前皱了一下。
我读出来的,不是客气,是评估。
他在打量我,像打量一件刚拆封、还没摸清说明书的仪器。
盛明远当我是一张牌,赵总当我是一个变量。
“林老师,”盛明远把一叠资料推过来,“赵总这边呢,有些数据想请您现场把把关。”
我扫了一眼资料,没动。
“把什么关?”
“您看赵总现在的想法。”
屋里静了。
我抬头看他:“他坐在那儿,您问他就行。”
“问了,他说了。”盛明远笑,“我想听听您怎么读。”
我看赵总三秒。
他端着茶杯,食指在杯沿点了两下,抬眼扫盛明远又低头,嘴角还挂着那句久仰。
我把这三样叠在一起。
点杯沿是两下不是一下,说明他心里有数,不慌。
扫盛明远那眼,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意味,像在看一个自己人演戏。
垂眼皮下压的幅度,比应付生人深,比应付熟人浅。
他喝水时喉结动了一下。那一下比笑诚实,是在掂量这屋子里谁才是真老大。
我开口,声音不大。
“赵总今天来,比谈成生意更想看的,是我们这边怎么运作。”
赵总端茶的手,停了半秒。
盛明远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真想签合同的人,不会先把对方的流程看完再报价。”
赵总笑了。这次笑纹到了眼底。
“林老师果然厉害。”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
那一下的节奏,和严老师录像里某人敲桌沿的动作,像同一个师傅教的。
我后背凉了半寸。
盛明远没听出来。他还在笑,以为赵总那句“厉害”是夸我,以为这场展示稳了。
他不知道,他亲手请来的人,敲桌的暗号是他当年对手严老师教出来的。
散会时,赵总路过我身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严老师让我问你好。”
然后走了。
我坐着,没动。
严老师。
赵总认识严老师。
老周凑过来:“他说什么了?”
“您没听见?”
“就看见他嘴动。”
我看着老周。他左眼皮又跳了一下,这次很快,一下就没了。
“周哥,”我说,“您跟了盛明远几年?”
“三年。”
“盛明远跟了方总几年?”
老周顿住。
“你问这个干什么。”
“算个数。”我说,“我入职五年,盛明远跟方总三年,您跟盛明远三年。可上面点名要我,是五年前就定下的。”
老周的脸色变了。
“五年前,盛明远还不知道我在哪个格子间。”我说,“那时候按开关的人,不是他。”
老周张了张嘴。
“栖栖,你别说了。”
“那您替我说。”
“我?”
“您是我上级。”我说,“这事儿您替我去问,比我去问合适。”
老周沉默了五秒。
“我问不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上面是谁。”老周压低声音,“我跳了五年的左眼皮,按开关的手换过三回,我一次都没见过脸。”
“三回?”
“贺总,方总,还有一个。”老周顿了顿,“那一个,我连名字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老周走了。
走廊上撞见小郑。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栖栖,你也太牛了吧。”他把资料往腋下一夹,“当着赵总的面说他来摸底的,也就你敢。”
“我没说摸底。”
“那你说的什么?”
“我说他想看看我们怎么运作。”
“这不还是摸底吗?”他笑,“盛总脸都白了。”
“他白了吗?”
“白了那么一下。”小郑比了个极小的手势,“不过后来又笑回来了,夸你呢。说你这眼睛,是咱们组最值钱的东西。”
最值钱的东西。
这话听着像夸,落到我耳朵里,是一张收据。
“小郑,”我说,“值钱的东西,一般放哪儿?”
“保险柜啊。”
“那我算在保险柜里,还是在柜台上?”
小郑愣了两秒,笑僵在脸上,抱着资料走了。
夜里回家,门关上,钥匙转到底。
我没跳。
手机亮着,老周发来:栖栖,今天盛总很满意,说你这本事得用在更大的地方。
更大的地方。
又是这五个字。
我盯着屏幕,翻到加密相册。
三排照片躺着。第一排是空椅子,第二排是老周的左眼皮,第三排是那半张便签。
我今天存了第四样东西:赵总敲桌那一下,录了十三秒。
前三排是线头,第四排是钥匙。
赵总认识严老师。他敲桌的节奏,跟严老师录像里盛方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盛明远的棋盘上,有一枚棋子是他自己没看清的。
我盯着那十三秒录音。
盛明远以为他握着我的手,也握着赵总的手。
可赵总那一下敲桌告诉我:他这盘棋里,有一子,是严老师埋的。
手机震了。赵总发来一行字:今天你那句说得好。可你得记住,盛明远今天让你读我,明天就能让你读他自己的人。
我回:读谁不是我挑的。
赵总回得慢:那你早点想好,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挑。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敲下去。
五年了,我一直在玻璃后面替别人读脸。谁递过来一张脸,我就读一张。
从来没人问过我,想读谁。
明天,该我想想,怎么用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