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在早上八点零九分亮了一下。
赵总发来一行字:董怀安今早去了华南区档案室。后面跟个句号,像特意压住的提醒。
我盯着那行字。华南区档案室,放着 2019 年那份灰区预案的原件。董怀安去那,不是怀旧。他要的,是那份他亲手签过字、以为早进碎纸机的纸。
第三道卡压的是他自己的签名。他大概嗅到点什么,回去找原件灭口。
我翻了个身,路由器在脚边踩了我一脚。猫大概在抗议我天没亮就亮屏。
昨晚回家门关上,钥匙转到底,我没跳。不是不想跳,是脑子里转着“那尊佛”三个字,腿沉。一个连点外卖都要先打三分钟草稿的人,昨天在方总面前把牌摊开,今天却要替严老师去探董怀安的身后。V4 那道根,严老师前晚刚替我松了绑,我怕被读穿,怕的是董怀安那种人,读完你把你变工具。可今早,轮到我去替她探路了。
出门前,我把第三道卡备份了三处。加密相册一份,iCloud 一份,赵总微信文件一份。董怀安来翻观察室,翻到的也只会是我愿意让他翻的。先留着。留东西的成本,比丢东西低。
九点十二,我请假。群里发个,老周回“收到”,没敢多问。他左眼皮这周没跳,董怀安暂时没拿他当枪使,方总被合规部谈过,刀先砍在方总身上,老周得了几天清静。
小郑在群里紧接着冒头:“栖栖又请假,是不是路由器又叼东西了。”后面跟一排笑哭。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我怕它再亮。猫在鞋柜顶上抖了下耳朵,完全不知道自己又红了。我回了个,没解释。解释给小郑听,等于把门关上又开条缝。能发表情绝不打字,这条我执行得比宪法还狠。
十点零四分,我出塔三。iPhone 12 电量 67%。今天不去望京 SOHO 主楼,去子公司。严老师在的那个,离总部三站地铁。
地铁坐三站,车厢里人不多。斜对面大爷闭眼靠椅背,手放膝上,呼吸匀。我盯着他脸看了两秒。他右眼睑每隔三五秒眨一下,可眉头没松,是“我在听”的紧,不是“我睡了”的软。旁边俩姑娘聊基金,声音压低,大爷那一下不眨的眼,泄露了他假寐真听。我差点笑出声。怕见人的人,在地铁里读陌生人的脸,倒比开会自在。这算哪门子反差。
前排一个女孩低头戳手机,屏幕亮着,却没在聊。她拇指划得勤,可指尖不落输入框,是假装在回消息,躲对面相亲对象似的。我收回目光。屏幕伪装这门手艺,全车都在用,不止我一个。
出来走四百米,一栋旧楼,墙皮掉了一角。档案部在二层,门牌褪色。我刷不了这边的工牌,前台小姑娘看了我三秒:“找谁?”我报严老师名字。她拨了个内线,抬头:“林栖?严姐说你来了直接进。”
严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灰西装换成了浅蓝衬衫,头发松松扎着。五年前面试我那股利落劲儿还在,只是眼角多了点东西,像被岁月轻轻按了下。她看见我,没起身,抬眼扫我,又低头,那是“我猜你会来”的节奏。
“坐。”她指对面椅子,“你按了第二道卡。”
“按了。”我把手机放桌上,加密相册打开,2019 华南区灰区预案的扫描件推过去,“第三道卡也浮了。董怀安亲笔,日期戳清清楚楚。”
严老师低头看。她右手食指在屏上点了两下,抬眼时左眉比右眉高半寸,那是“果然”的震动,可震动底下是松了口气。她等这天,等了五年。
“他今早去了华南区档案室。”我说。
严老师笑了一下,笑纹堆到第三道,可眼底没笑:“晚了。原件我临走前调出来,扫描进第三道卡。他翻到的,是空抽屉。”
我后背那点凉散了。原来严老师连董怀安回头找灭口这手都防了。她把原件调走,留个空抽屉给他慌。
“那尊佛,”我问,“董怀安背后是谁?”
严老师沉默两秒。食指在杯沿点两下,这节奏我熟,赵总也用,是“我在想怎么说你才懂”。
“魏副总。”她说,“集团分管运营的魏明川。董怀安的灰区资金,走的是魏家的白手套。2019 那份预案,董怀安敢签,是因为魏明川在后面点头。严老师当年顶的那一下,顶的不只是董怀安,是魏明川的盘子。”
我记下了。魏明川。三站地铁外这个安静的档案部,藏着能掀翻两个人的线头。
“董怀安知道你在这儿?”我问。
“知道,也放心。”严老师指窗外那栋旧楼,“他把我安置得远,也安置得安静。一个没了权限的前总监,翻不起浪。他算准了我不会动。”
她顿了顿:“可他算漏了椅子底。也算漏了你。”
窗外的光落在她浅蓝衬衫上。我忽然觉得,这五年她不是被发配,是卧着。董怀安给她安排了冷板凳,她趁冷,把该留的都留了。一个读了我十分钟就决定护我的人,最后连自己的位子都护不住,只护住了我那把椅子。
“他最近在重新整理华南区档案,”严老师压低声,“不是找预案。是找所有能指向魏明川的茬。他嗅到风声了,只是还不知道风从哪来。”
我读到她没说出口的:董怀安已经开始收网自保,林栖手里的第三道卡,是他唯一没控住的那根线。
中午没去食堂。严老师从抽屉拿出个饭盒,凉的,西兰花炒虾仁,和我观察室那盒一个样。她对面的窗照进光,档案室空着,没人读脸,也没人读我的脸。这种安静,和她当年留的那把椅子,一个味道。
“你怕见人,”严老师忽然说,“可你比谁都先看清人。这本事,董怀安想抢,魏明川想用,我当年想护。三种心思,你分得清。”
我点头。分得清。董怀安读完你变工具,魏明川看完你变棋子,严老师读完你,想给你个躲处。
档案部一个年轻同事路过,探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严老师:“严姐,这谁啊?”严老师笑:“一个坐得住、看得准的孩子。”那同事点头走了。我看她背影,想起五年前严老师也是这么跟别人介绍我的,只不过那时我在玻璃后,她替我挡了门。
下午一点四十,我起身。严老师送我到楼梯口,没下楼。
“那份预案,”她停在台阶上,“是唯一原件扫描。董怀安要灭口,灭的是它。你手里这份,别丢。”
我攥紧手机。67% 的电,今天撑得住,心也撑得住。
回程地铁三站,我盯着窗外。魏明川三个字在脑子里转。董怀安没认输,他只是被人捏住了手腕;可捏他手腕的,是另一只手。那尊佛不倒,收网就收不干净。
手机亮,赵总:华南区档案室刚被董怀安的人清了。你那边没事吧。
我回:没事。线索有了,魏明川。
他把“魏明川”三个字回了个句号。然后:小心,董怀安要是知道第三道卡在你手,会来抢。不止抢纸,抢人。
抢人。我懂他指谁。严老师。
晚上到家,进门就反锁。我没跳。路由器跳上鞋柜,冲我甩了下尾巴,像在问今天跑哪去了。
我摸了下猫头。今天跑了三站地铁,见了一个五年前读穿我、又替我挨了五年刀的人。
手机亮,赵总又发:董怀安背后那只手,比他狠。你手里的卡,压得住董怀安,压不住魏明川。
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魏明川这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我按住的是董怀安,没按住他拜的那尊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