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阿紫喊我大师兄

第1章 枷锁感应

第1章：枷锁感应
大隋，大业六年，秋。
安平县的运河码头，从早到晚都浮着一层洗不掉的腥气。漕粮、私盐、鱼虾、汗臭，再加上船工号子吼出来的那股子燥火，搅在一块儿，呛得生人直皱眉。沈铁衣却早闻惯了。他今年二十有三，身上那套皂衣洗得发白，腰间一口铁尺，一挂铁链，走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步子不紧不慢，见人就点一下头。
“哟，铁衣捕快！”
扛包的汉子把麻袋往上一颠，咧嘴冲他喊：“今儿个又锁了几个？拿出来给哥几个瞧瞧，也让咱开开眼！”
另一个立刻接上腔：“锁什么锁，还不就是拿铁尺吓唬吓唬泥腿子，真有本事的，哪个正眼瞧他？”
哄笑声炸开一片。
沈铁衣没恼。他停下脚，伸手拍了拍头一个汉子肩上落下的盐屑，慢悠悠道：“你肩上这包，约莫一百二十斤。从四号仓扛到三号船，一趟八个铜板。你今天扛了十七趟，挣一百三十六个铜板，对吧？”
那汉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可你方才路过盐引房，摸了三下鼻子。”沈铁衣抬起眼皮，“那是跟人打暗号的规矩。偷盐是十板子起，窝藏是五十大板。你挣的钱，够买几顿打？”
汉子脸都白了，连退两步：“沈爷，沈爷我错了，我这就去——”
“滚去干活。”
他一句废话没有，抬脚就走。背后哄笑声没了，换成几声低低的“操”。
沈铁衣听得见，也懒得理。他爹沈捕头在世时常说，当捕快不是当老爷，是当门栓。门栓这东西，平日里谁都不待见，可门真要被踹开的时候，头一个断的就是它。
他爹就是这么断的。二十年前一桩案子里死的，尸首抬回来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铁链。案卷后来没了下文，只说“贼人凶顽，捕快殉职”八个字。沈铁衣那年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他娘抱着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年也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安平县的孤儿，后来跟了周镇山学本事，再后来顶了缺，成了这码头段的小捕快。
月钱八百文，管一顿糙饭。
天擦黑的时候，他在漕渠口的馄饨摊上坐下。摊主老赵头认得他，多给舀了半勺汤：“小沈，夜里巡着点。这两天码头上不太平，前天夜里三号仓丢了两袋粮，看仓的老吴说，半夜听见有人踩着水走。”
“踩着水走？”
“是啊，他说那声音轻得像猫，可水花子不响。”老赵头搓了搓手，“你说，是人么？”
沈铁衣喝了口汤，烫得舌尖一麻：“贼就是贼，能是什么。”
“可我听说……”老赵头压低声音，“是练家子。练家子的东西，你们捕快管得了么？”
沈铁衣把碗放下，铜板拍在桌上，起身时只留了一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拿的是朝廷的，也得消灾。”
他走进夜色里。运河在他右手边，黑沉沉的，像一条趴着的巨兽，偶尔有船火漂过去，把水皮照得一闪，又灭了。
戌时三刻，他巡到漕渠口最窄的那一段。两边是废弃的旧仓，木头烂了大半，风一吹，吱呀作响。这一带白天都没人来，夜里更没人。
忽然——
沈铁衣脚下一顿。
后脑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了一下。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又急又利，疼得他眼前当场炸开一团白。他一手扶住仓壁，牙关咬得咯咯响，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紧接着，白团散开。
他看见了。
一条一条的丝线，凭空浮在视野里。淡红色，细如蛛丝，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有的粗些，有的细些，有的晃，有的静。它们都指向这个漕渠口，指向他站着的这一小片地方。
他数了一下。一、二、三……
十七条。
十七条杀人念头。
沈铁衣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可他就是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告诉他——这是杀气。百步之内，活人心里动了杀机的念头，就会牵出一根这样的线。
越粗的线，杀气越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丝线还在。他试着往左边挪了一步，丝线随之一晃，最粗的那一根，正指着斜对面——那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
他咬了咬牙，抽出腰间的铁尺，慢慢地走了过去。
庙里亮着火。
不是香火。是堆在墙角的一小堆枯枝，火苗子不大，把破庙照得半明半暗。供桌斜着倒在地上，土地公的泥胎脸朝下，裂缝从后脑一直裂到屁股。
火堆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瞎眼乞丐。约莫五十来岁，衣衫褴褛，头发白了大半，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两只眼睛是紧闭的，眼窝深陷下去，像是里头早就没东西了。他正盘腿坐着，面前摊着一张破荷叶，荷叶上放着七八块黑面饼。
他身边围着五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小的也就六七岁，脏得只看得见眼白。
那乞丐正笑着，把饼一块块掰开，递到孩子手里：“来，慢点吃，别噎着。老叫花今天讨得多，管够。”
有个最小的孩子伸手去够最后那块，他一把按住，笑呵呵地又掰成两半：“一人一半，不能多抢。抢了，旁的就没得吃了。记住喽？”
孩子们嘴里塞满了饼，含含糊糊地应着。
沈铁衣站在庙门口，没动。
铁尺还在手里，可他没抬手。他盯着那乞丐，又盯着自己视野里那十七根丝线——最粗的那一根，就系在这个瞎眼乞丐身上。
可这乞丐在笑。笑着给一群孤儿分饼。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乞丐抬起了头。
他没有眼睛。可沈铁衣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那是一种怪到骨子里的感觉。好像这人根本不需要眼睛，就能把沈铁衣从头到脚、连带着他手里那根铁尺的磨损纹路，都摸得一清二楚。
“阿弥陀佛。”
乞丐开口，声音沙哑，却慢悠悠的，像是说家常话。
“这位差爷，站门口作甚？进来烤烤火。你身上那股子寒气，老叫花隔着十丈都闻见了。”
沈铁衣没进去。他站在门槛外，问：“你刚才说，让别人不能抢。要是我要抢呢？”
乞丐笑了笑，把手里的半块饼又递出去，看都没看他：“差爷是拿朝廷俸禄的，抢小孩子的饼，害臊不害臊？”
“我不抢饼。”沈铁衣盯着他，“我抢人。”
“哦？”
“漕渠口这两天有不干净的东西。你这庙，是这一带唯一的落脚处。”
乞丐“啧”了一声，摇头：“差爷这话不好听。老叫花是瞎的，看不见东西。你要说这庙里藏了贼，尽管翻，翻出一样不是老叫花的，你锁了老叫花去。”
沈铁衣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缓步走了进去。
那些杀气丝线，在他走进来的刹那，全都轻轻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唯独那最粗的一根，纹丝不动，稳稳地系在乞丐的心口。
他绕到乞丐身后，又绕回来，蹲下身，翻看那堆枯枝——里面没有刀，没有兵器。他掀了掀倒地的供桌，桌下除了灰就是蛛网。他伸手探进土地公泥胎的破洞，掏出来的只有一把干草。
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目光又落回乞丐脸上。
那乞丐闭着眼，笑吟吟的，一副随他折腾的模样。旁边最小的孩子怯生生地扯了扯乞丐的衣角：“爷爷……他是坏人么？”
“不是不是。”